中國繪畫,據既有之資料——若幹文獻及實物——在周代即有相當的發展。故周秦諸子的著作中,便可以察知對於繪畫是怎樣一種看法。他們當時是中國學術思想最自由、最活潑又最光輝的時代,真好似逞紅鬥紫、百卉爭妍。繪畫思想上也形成了兩條路線:一是尊祟著自我的修養,一是重視對形象忠實的描寫。前者為主,可以莊子為代表;後者為從,可以韓非為代表。
莊子的繪畫思想也可以說是文藝觀,是純然認為作者的道德世界為作品的世界,而這世界又是和“天”一致的。《外篇》裏有非常動人的故事: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磅礴焉!贏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他所尊崇的是“儃儃然”“解衣磅礴”的“真畫者”,離形去智,物我兩忘。韓非子也有一段重要的記載:
客有為齊王畫者。問之:“畫孰難?”對同:“狗馬最難。”“孰易”?曰“鬼魅最易”。狗馬,人所知也,旦暮於前,不可損之,故難;鬼魅無形,無形者不可睹,故易。
狗馬鬼魅難易的問題,確是搔著了大部分畫家們的癢處,□(3)是不薄的。《淮南子》曾有“謹毛而失貌”的批評,可見當時的風氣如何變遷。
原來莊子的繪畫觀,實際即是當時的天道觀。宇宙萬物,以為都受一定的自然法則所支配而不斷地動著,誰也不能違反這一原則,即誰也不能不遵守這一原則的。《易傳》說“天下之動負乎一”,“動”就是“變”,是從一而變的。他在《齊物論》《天下篇》《田子方》諸篇,都有這一原則的闡發。
所以繪畫上,“氤氳化生”的道理,應該與宇宙(天)(自然)相會。這消息,從繪畫裏去窺察,最是深切著明。孔子曰:“誌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把“道”與“藝”來完成中國繪畫思想的基本體係,是值得我們沉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