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一朝,為時共曆四十五年,在這段時間裏,最為人習知的事情有二:一是嘉靖初年的議禮;其次則是因議禮而形成的拉幫結派的習氣,終至形成了朝臣之間的門戶之爭。這種門戶之爭,此後一直糾纏著,就是到了明代已亡,苟延殘喘,在江南輾轉立國的南明時期,這種門戶之爭,還是愈演而愈烈。在明代建國之初,大臣們之間,或是由於鄉誼,或是由於誌趣,彼此往來親密,相互為助,好像有個派係似的,那樣的情況,並不是沒有,但那種情況都為時極暫,而且他們彼此之間,也並沒有形成一個不問是非,隻論同異的顯然的派係。形成了那種隻講異同,不問是非的派係,則是以張璁、桂萼拉攏議禮諸人而首開其端,此後拉幫結派已經成了必要的手段而愈演愈烈,到了嚴嵩和夏言之間延續多年的明爭暗鬥,人們各自相結,自成門戶,便牢牢地形成了一直持續到明末的習見之事。
張璁在他最初向嘉靖進上“繼統非嗣後”之說時,對於曆代入繼之君的各樣情況,並沒有什麽較深的研究,他之寫成此說,不過是僅就自己所知,為嘉靖提出一點可為依據的理由而已。在他把疏文遞上去之後,好的和壞的兩方麵的情況,都超出了他的意料。好的方麵,他本來就希望,嘉靖會因而見喜,使他的前途稍見順利,但嘉靖對他的疏文竟如此看重,很快便交付廷議,還是很讓他喜出望外。壞的方麵,廷臣會不以他所說的為然,這也是他曾想過的,但是這些人一下子竟把他看成了洪水猛獸,覺得不可與同群,卻還是讓他很出乎意外。為了應付這種意外,他又盡力籌思,寫成了那篇《大禮或問》遞了上去。在那篇文章裏,他把自己所想到的,廷臣們在議禮問題上,或許會有的進攻,都擬出了一些應有的駁複,讓嘉靖可以用來對付他們。他原想著,此文一上,他的現狀會有好轉,說不定皇帝還會賜以召見。但更出乎意外的是,他卻被匆忙調離北京,給趕到南京刑部裏去了。從京裏外調南京,這是無形的降調,使張璁深為沮喪。他這才認識到,他所麵對的是一股多麽強大的勢力,要頂住他們,隻有更進一步,贏得皇帝的倚信才成。他是個好勝而熱衷的人,在離京南下時,便已下定了決心,偏要在議禮這條路上,闖出一點名堂來給他們看看不可。他原想,到了南京,自己要潛心讀書,專把有關議禮這一方麵的問題好好來研究一下。不想,在南京刑部,他竟又碰上了桂萼這麽個同道,也想在這上麵闖出一條路來的。他們誌同道合,相互研究,既不寂寞,進度也快,相互研究了兩年,他們自己覺得,實在已能問世,在入繼為君的禮儀方麵,無論什麽問題,他們已經很有一套,都可以應付裕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