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已逝,為他留下了一兒一女。李商隱不由得想起了九歲那年,父親去世,家中人人哭號,仿佛從此再不能活,他在寒風雪夜裏一本一本地抄書,換來一文一文的錢,就這麽養活了一家人。而今,為了養活八歲的女兒和四歲的兒子,李商隱不得不再次離開長安,將兒女寄養在連襟家,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到了四川梓州,給東川節度使柳仲郢當秘書。
在他離家赴蜀地宦遊途中,他寫下了《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
劍外從軍遠,無家與寄衣。
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
妻子死了,這個家也就散了,所以在詩中,他稱自己是“無家”之人。
大散關的皚皚白雪足足下了三尺厚,天地之寬闊,孑然而獨立。他要從劍閣一直走到東川,凜冽的寒冬裏,隻有他孤獨的背影,再也沒有人可以為他縫補衣裳,在這樣的雪天裏送上棉衣。巴蜀之地苦寒,獨身在異鄉漂泊,這一回卻再沒有人等著他回家了。
南方的雨季真長啊,這場雨下了半個月,仍不見有停的跡象,是否上天也懂得他此刻心中的苦澀?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遙想當年新婚時,歲月靜好,日日晴天,月光皎潔,燭火通明……這纏綿的情景,今生再不可得了。
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妻子,悔意甚至遠遠大過了愛意。他懊惱自己沒能給妻子安穩的生活,讓她跟著自己吃了那麽多年的苦,還要常常忍受分離之苦,甚至在臨終之時,也沒能見到自己回來。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若將這些《無題》詩都當作悼亡詩來解讀,那毫無疑問,每一首都是寫給他的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