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的家,坐落在一個斜斜山坡的頂上。前麵的大玻璃窗看出去,星羅棋布的小白房在一脈青山上迤邐著築到海邊。廚房的後窗根本是一幅畫框,微風吹拂著美麗的山穀,落日在海水上緩緩轉紅,遠方低低的天邊,第一顆星總像是大海裏升上來的,更奇怪的是,一定要黃昏開始,才發出淡淡的沁香來。
——三毛
1978年,三毛與荷西在特內裏費島(三毛將此島譯作丹納麗芙,別有一番情趣),生活安好。荷西的工作是在此地的十字巷建造一個人工海灘,收入頗豐。三毛依舊是跟著飯票走的家庭主婦,每日沉浸在自己的廚房中,樂此不疲。
這一年,是三毛結結實實快樂的一年。她與荷西住在美麗的海灣附近,每日做了家務後,便在島上四處瘋跑,看看風景,買買書籍。晚間與荷西躺在**,一人一本書,看到天亮,才滿足欣喜地睡去。
那些時日,三毛一個人看著島上旖旎的風景,總是臆想著,若是能與父母一起共享這般美景,那該是怎樣的人生樂事。後來有一日,三毛忽然從當地的報紙上看到政府明令開放觀光的新聞。她當時興奮得險些瘋了,慌慌忙忙地拿了信紙來,提筆便給遠方的雙親寫信,要他們一定要到島上來團聚。“語無倫次”寫了五封信,父母才急急地發信來通知她,跟團旅行的事宜已辦妥,明年即刻飛來與她相處一月。三毛聞訊又是一番癲狂,她每日興致勃勃地督促荷西學英文,還總是十分嚴厲地告訴丈夫,若是父母來了他表現不好,事後自己便是要來拚命的。
三毛這般癡迷於島上的風景,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從海岸一直走到古堡的那一條路是最寬敞的,沒有沙灘,隻有碎石遍地,那麽長一條灘,隻孤零零一棵鬆樹委委屈屈地站著,樹下市政府給放了條長木椅。這兒沒有防波堤,巨浪從來不溫柔,它們幾乎總是灰色的一堆堆洶湧而來,複仇似的擊打著深黑色怪形怪狀的原始礁岩,每一次的衝擊,水花破得天一般的高,驚天動地地散落下來,這邊的大海響得萬馬奔騰,那邊的一輪血紅的落日,淒豔絕倫地靜靜地自往水裏掉。這兩種景象配合起來,在我的感動裏,竟是想象中世界末日那份攝人心魄的鬼魅和怪異,又想到日本小林正樹導演的《怪談》中的幾場片景。這樣的畫麵,總有一份詩意的凶惡,說不出是愛還是不愛,可是每天經過那張鬆樹下的木椅,還是忍不住被吸引過去,坐下來看到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