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林風眠老師
今年春天經杭州,特意抽暇去白堤尋找母校——前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的舊址。房屋大都已拆建,麵目全非,隻當年的大禮堂和陳列館還在,也已顯得是小小的舊建築了,但它們在我的心目中卻仍很高大,多少青年曾在此受到了藝術的啟蒙,同學中不少已是國內外知名的藝術家,他們在藝術中做出了貢獻,他們永不會忘記林風眠老師。
林風眠老師任校長時,杭州藝專對西方現代藝術采取開放態度,因之年輕的同學們很早就體會到繪畫中形式美的重要性,練基本功的同時就著意講究色彩、線條、節奏、韻律……我們感激青年時代的有益的教學指導,幼苗的成長靠了園丁的智慧和辛勤的培養,“智慧”比“辛勤”更重要,無知的園丁曾經糟蹋過多少苗圃!
林風眠在教學中對西方現代藝術之所以采取開放態度,是因為他自己鑽進去認真學習過、研究過,他懂,懂了就不怕。電工不怕電,指揮電操作。從西方學習後回國的林風眠也曾一度在《人道》《百年樹人》及《痛苦》等作品中用西方的手法間接反映中國社會的苦難,寄寓了自己的憧憬與情懷。但他並沒有堅持走社會革命的路,而走上了藝術革命的路,他給同學們的紀念冊上寫過:為藝術戰。回顧老畫家七十來年的創作實踐,我意識到他的“戰”的對象:與庸俗戰,與因襲保守戰,與生搬西洋戰。他那時代,還沒有概括洗練了的準確語言:古為今用,洋為中用。
同學們都說,林先生慈祥,林先生一顆童心,林先生是真正的藝術家!在舊中國,當高等學府的校長,與官方及社會的各方麵打交道中仍保持純真的童心容易嗎?哪裏去尋找藏冰心的玉壺啊!作品透露了作者的內心世界,我感到林風眠對汙濁的社會是躲,“躲進小樓成一統”,他躲進孤獨,他尋求寧靜,他咀嚼寂寞!葉叢中悄悄的貓頭鷹、殘枝上縮頸的寒鴉、葦塘裏的孤鷺、無人的野渡、天涯的漁舟……敏銳的感覺和抒情的意境並不能很快被理解和欣賞,作品一直遭到各方麵的非難。20世紀60年代在北京舉辦了林風眠畫展,引起了波瀾,讚譽和批評尖銳地對立起來,這是好事,是對作者極大的鼓舞。當極左思潮占上風的時候,在國內看不到林風眠的原作及印刷品了,隻一次在《小朋友》刊物上出現了一幅林先生的畫,我當時不禁有些感慨,但忽然又明悟到,其實作品是發表在最合適的場所了,童心對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