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勳雖敗,各地農民起義,並不就此歇息,其麵積且日廣,聲勢亦日大。鹹通十一年(八七〇)1,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乾符元年(八七四),商州民逐刺史王樞,五年(八七八),農民陷朗、嶽二州,六年,朗州人周嶽陷衡州,石門蠻向瓌陷澧州,桂陽人陳彥謙陷郴州2,中和元年(八八一),(左貝右僉)人鍾季文陷明州,臨海人杜雄陷台州,永嘉人朱褒陷溫州,遂昌人盧約陷處州,史不絕書,而成績最大者端推黃巢(大食文作Ban?oa)3與王仙芝之一派。
黃巢自曹州起事,率領義軍,由北而南,複由南而北,轉戰十幾省(就現在言),取洛陽,下長安,所至如入無人之境,經過十年,才失敗自殺,乃中古民軍之最為翹出者,舊、新《書》都為之特立專傳。所惜宣宗後官中無實錄,五代、北宋三次修史(連《通鑒》計),雖極力搜羅故事,仍感覺非常殘缺,不徒各書間互有異同,即在同書之內,亦常常發見矛盾,其詳將分見下文。試就最簡單之人名言之,李孝章又作李孝昌,(《新·傳》)黃鄴又作黃思鄴,(《新·傳》及《通鑒》)王璠又作王播,(《通鑒》)如果盡信,便不難誤一為二。再論到年、月、日問題,更不易作左右袒,《新·傳》之寫作,根本缺乏時間觀念,開篇揭出“乾符二年”之後,中間夾敘幾十件事,便雲“時六年三月也”,換言之,作傳之宋祁,並未經過時序考證,隻硬把所有事實,隨便納入此上下兩限之內,假使讀史者不了解其內容,以為敘述次序,取代表事情發生之次序,因而據以批判,便違背當年之現實。更如涉及黃巢本人,忽而說其攻掠蘄、黃,忽而說其進破滑、濮,巢用兵雖然飄忽,要須問其有無分身術之可能。簡言之,黃巢事跡,異常踳駁陵亂,向未經人整理,如果不加以深入研究,刪訛去複,使得稍露真相,未免蔑視革命之史實。唯是人言龐雜,一國三公,取舍之間,苟不揭出主張,仍貽讀者以其誰適從之感,職是之故,本節附注乃多於正文數倍,亦欲法司馬《考異》之美意也。今將王、黃二人事跡,分作四項述之,除數處外,極力避免夾敘夾議之寫法,務求事實裸現,細大不捐,庶讀者各可運用眼光,得出理論。若如王丹岑之近著(《中國農民革命史話》二一〇—二四三頁)往往改竄或杜撰史實,供其構成理論之根據,則固期期以為不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