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澄在鴻臚寺[1]倉居,忽家信至,言兒病危,澄心甚憂悶,不能堪。
先生曰:“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閑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煉。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已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2]。大抵七情所感,多隻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卻曰‘毀不滅性’[3]。非聖人強製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傳習錄(上卷)·陸澄錄》)
【譯文】
陸澄在鴻臚寺暫住,忽收家信一封,說兒子病危,他心裏十分憂愁,不能承受。
陽明先生說:“這時正好用功。如果這個時刻放過,閑時講學又有什麽用處?人就是要在這時候磨煉此心。父親愛兒子,本來是人間最真切的感情,但天理也有個中和處,過分了就是私心。人們在這個地方往往認為按天理應該憂苦,就去一味憂苦而不能自拔,不知道這已經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了。一般說來,七情的表露,過分的多,不及的少。稍有過分,就不是心的本體,必須調停適中才行。比如父母雙親去世,做兒女的難道不想一下子哭死,使心裏痛快嗎?但《孝經》中說‘毀不滅性’。並非聖人強行要求世人抑製情感,而是因為天理本身自有限度,不能過分。人隻要認識了心體,自然分毫都不能增減。”
【解析】
這是《傳習錄》中又一個經典的情景教學案例。原文曉暢易懂,在今天讀來仍沒有理解上的障礙。有兩層意思要掰扯掰扯,其一,“事上磨”的思想,也是這一節要表達的中心意思。在前麵,陽明已經提到過“事上磨”的重要性。之前的內容,陽明說過“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的話,隻是當時陽明是從純理論的角度說的,而在這裏,利用陸澄憂心兒子病危這個時機,因事講學,說明此時正是體現平時所學東西價值的時機,此時不用,平時講學何用?所以說,心學的普適性,使得人在行動坐臥的所有時刻都可以觀照此心,而有“事”時更是檢驗心學功夫是否純熟的試金石。普通人往往放過這個時刻,認為我現在方寸已亂,等我平靜時再來學心學吧。如果這樣認為,那你其實已經錯過了實踐心學最好的時機,因為心學的對象就是你那個已經亂了方寸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