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與明末儒學

本體工夫論

陽明說:“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傳習錄》下)由此可見,陽明所說的良知,是本體和工夫的渾一之體。亦即,良知一方麵是自身的工夫,另一方麵又是向上複歸的心體。

換言之,良知在作為自身工夫的同時,又是經常不斷地超越自身的心體。陽明對這種本體工夫一體的心體,用《中庸》的“不睹不聞”和“戒慎恐懼”做了如下說明:“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傳習錄》下)所以他認為,本體即工夫,工夫即本體。因工夫即是本體,故能戒慎恐懼的即是本體;因本體即是工夫,故一方麵能戒慎恐懼,另一方麵又能超越戒慎恐懼的即是工夫。因此,即使用戒慎恐懼的工夫,那也不是什麽東西都附加在本體上。倘能真正悟得本體與工夫即一,那麽可以說,一般被稱為工夫的戒慎恐懼亦即本體,而一般被稱為本體的不睹不聞亦即工夫(14)(參見《傳習錄》中,《答陸原靜書》)。隻要能明白本體工夫一體的主旨,那麽本體也可以叫作工夫,工夫也可以叫作本體。陽明還借用佛語“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傳習錄》下)來說明這一微旨。

這樣,陽明便是說有時用無,說無時用有。但這種本體和工夫並不是固定的,無非是說明兩者本來就是渾然一體的性命體。此妙旨若無直下透悟的本領,也許是難以真正理解的。就連陽明的高足錢緒山也說,需要數年歲月才能理解(同上)。

陽明的良知說,在其性質上有必然導向現成論的傾向。他說過:“良知隻是一個隨地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傳習錄》中,《答聶文蔚》二)他當時就已指出過良知之現成,並用以教化過門人。他說:“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王文成公全書》卷20,《詠良知四首示諸生》)“人胸中各有個聖人,隻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傳習錄》下)“爾胸中原是聖人。”(同上)“滿街人都是聖人。”(同上)陸子心學中已包含了這種現成論的思想。所以從朱子門人開始,就對陸學所說的現成論,以及當下即是、不用工夫的觀點,進行了非難(參見《朱子語類》卷124)。因此,在以良知為心體的陽明心學中,有現成論的傾向就更是理所當然的了。陽明提倡良知現成,無非是為了直下知體,從而得學之頭腦,並以此救正工夫的支離外求之弊。不過陽明講良知現成,也是力戒其陷於懸空的,故而他也強調了在日用常行上體悟即實悟的重要性。他說:“綿綿聖學已千年,兩字良知是口傳。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規矩出方圓。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王文成公全書》卷20,《詠良知四首示諸生》)這首詩便是陽明對這一思想的極妙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