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陽明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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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晦庵答書

前書誨諭之悉,敢不承教!所謂古之聖賢,惟理是視。言當於理,雖婦人、孺子,有所不棄;或乖理致,雖出古書,不敢盡信。此論甚當,非世儒淺見所及也。但熹竊謂言不難擇,而理未易明。若於理實有所見,則於人言之是非,不翅白黑之易辯,固不待訉其人之賢否而為去取;不幸而吾之所謂理者,或但出於一己之私見,則恐其所取舍,未足以為群言之折衷也。況理既未明,則於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盡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絀古書為不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來書反覆於“無極”“太極”之辯詳矣,然以熹觀之,伏羲作《易》自一畫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未嚐言太極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讚《易》自太極以下,未嚐言無極也,而周子言之。夫先聖後聖,豈不同條而共貫哉?若於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真體,則知不言者不為少,而言之者不為多矣,何至若此之紛紛哉?今既不然,則吾之所謂理者,恐其未足以為群言之折衷。又況於人之言有所不盡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蒙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盡其愚也。且夫《大傳》之太極者何也?即兩儀、四象、八卦之理,具於三者之先,而蘊於三者之內者也。聖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極,無名可名,故特謂之“太極”,猶曰“舉天下之至極,無以加此”雲爾。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極之“極”,屋極之“極”,皇極之“極”,民極之“極”,諸儒雖有解為中者,蓋以此物之極,當在此物之中,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極者至極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則其四方八麵合輳將來,到此築底,更無去處。從此推出,四方八麵,都無向背,一切停勻,故謂之“極”耳。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四外,故指其處而以中言之,非以其義為可訓中也。至於“太極”,則又初無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極而謂之極耳。今乃以中名之,則是所謂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書·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內無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則章內之言,因已各有所屬矣。蓋其所謂“靈”,所謂“一”者,乃為“太極”。而所謂“中”者,乃氣稟之得中,與剛善、剛惡、柔善、柔惡者為五性,而屬乎五行。初未嚐以是為“太極”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屬於“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之雲,是亦複成何等文字義理乎?今來諭乃指其中者為太極而屬之下文,則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二也。若論“無極”二字,乃是周子灼見道體,迥出常情。不顧旁人是非,不計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說出人不敢說的道理。令後之學者,曉然見得“太極”之妙,不屬有無,不落方體。若於此看得破,方見得此老真得千聖以來不傳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疊**之床而已。今必以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人言之意者三也。至於《大傳》既曰“形而上者,謂之道矣”,而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此豈真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見一陰一陽,雖屬形器,然其所以一陰而一陽者,是乃道體之所為也。故語道體之至極,則謂之“太極”;語太極之流行,則謂之“道”。雖有二名,初無兩體。周子所以謂之無極,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為在無物之前,而未嚐不立於有物之後;以為在陰陽之外,而未嚐不行乎陰陽之中;以為通貫全體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則是直以太極為形狀有方所矣。直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則又昧於道器之分矣。又於形而上之下,複有“況太極乎”之語,則是又以道上別有一物,為“太極”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熹前書所謂“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為當時若不如此,兩下說破,則讀者錯認語意,必有偏見之病,聞人說有,即謂之實有,見人說無,即謂之真無耳。自謂如此說得周子之意,已是大致分明,隻恐知道者厭其漏泄之過甚。不謂如老兄者,乃猶以為未穩而難曉也。請以熹書上下文詳之,豈謂太極可以人言而為加損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五也。來書又謂《大傳》,明言《易》有太極,今乃言無,何耶?此尤非所望於高明者。今夏因與人言《易》,其人之論正如此。當時對之不覺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膠固,隨語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視為如何,而亦為此言耶?老兄且謂《大傳》之謂有,果如兩儀、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萬物之有常形耶?周子之所謂無,是果虛空斷滅,都無生物之理耶?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之意者六也。老子複歸於無極,無極乃無窮之義。如莊生“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雲爾,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謂周子之言,實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七也。高明之學,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間言語論量,意見測度。今且以愚見執方論之,則其未合有如前所陳者。亦欲奉報,又恐徒為紛紛,重使世俗觀矣。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則恐學者終無所取正。較是二者,寧可見笑於今人,不可得罪於後世。是以終不獲已而竟陳之,不識老兄以為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