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謂良知即人心之主宰者,何也?陽明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言曰:“自其形體而言謂之天,自其主宰而言謂之帝,自其流行而言謂之命,自其賦於人而言謂之性,自其主於身而言謂之心。心之發謂之意,意之體謂之知,其所在謂之物。”蓋宇宙之間,本無二物。我之所稟以生者,即宇宙之一部分。其原質,與天地萬物無不同。(故曰:“人與天地萬物一體,非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陽明之言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豈惟草木瓦石,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隻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錢緒山曰:“天地間隻有此知。天隻此知之虛明;地隻此知之凝聚;鬼神隻此知之妙用;日月隻此知之流行;人與萬物,隻此知之合散;而人隻此知之精粹也。此知運行,萬古有定體,故曰太極;無聲臭可即,故曰無極。”歐陽南野曰:“道塞乎天地之間,所謂陰陽不測之神也。神凝而成形,神發而為知。知也者,神之所為也。神無方無體。其在人,為視聽,為言動,為喜怒哀樂;其在天地萬物,則發育峻極。故人之喜怒哀樂,與天地萬物,周流貫徹,而無彼此之間。”陽明之學,於一元之論,可謂發揮盡致矣。) 而此原質,自有其發竅最精之處。此處即我之心。心也,意也,知也,同物而異名。故用力於知,即用力於心;而用力於心,即用力於造成我之物質發竅最精之處也。此致良知之說所由來也。
不曰用力於心,而曰用力於知者,何也?曰:“心、意、知同體不離。舍意則無以見心,舍知則無以見意也。”故曰:“心無體,以知為體。”然知亦非能離所知而獨存也。故曰:“知無體,以感應是非為體。”又曰:“心之本體至善,然發於意則有善有不善。”此猶主宰雖是,而流行之際,不能無差也。意雖有善有不善,“然知是知非之知,未嚐不知”。則猶流行偶差,而主宰常存也。心之體,既必即意與知而後可見,則欲離意與知而用力於心者,自係邪說波辭。故曰:“欲正心者,本體上無可用功。必就其發動處著力。知其是而為之,知其非而不為,是為致知。知至則意誠,意誠則心正,心正則身修。”故曰:“大學之要,在於誠意;誠意之功,在於格物;誠意之極,厥惟止至善也。”陽明之學之綱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