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知行合一:國學大師講透陽明心學

三、“知行合一”說在哲學上的根據

知行合一,本來是一種實踐的工作,不應該拿來在理上播弄。用哲學家譚玄的頭腦來討論這個問題,其實不免有違反陽明本意的危險(後來王學末流,其真相正犯此弊)。但是,凡一個學說所以能成立光大,不能不有極深遠、極強固的理由在裏頭。我們想徹底了解知行合一說之何以能顛撲不破,當然不能不推求到陽明在哲學上的根據。

陽明在哲學上有極高超而且極一貫的理解。他的發明力和組織力,比朱子和陸子都強。簡單說,他是一位極端的唯心論者,同時又是一位極端的實驗主義者。從中國哲學史上看,他一麵像禪宗,一麵又像顏習齋;從西洋哲學史上看,他一麵像英國的巴克黎,一麵又像美國的詹姆士。表麵上像距離很遠的兩派學說,他能冶為一爐,建設他自己的一派極圓融、極深切的哲學,真是異事。

陽明的知行合一說,是從他的“心理合一說”“心物合一說”中演釋出來的。拿西洋哲學的話頭來講,可以說,他是個絕對的一元論者。“一”者何?即“心”是也。他根據這種唯心的一元論,把宇宙萬有都看成一體,把聖賢的多少言語都打成一片。所以他不但說知行合一而已,而是什麽都是合一。孟子說:“夫道一而已矣。”他最喜歡引用這句話。(6)

他的“心理合一說”“心物合一說”,是從解釋《大學》引申出來的。我們要知道他立論的根源,不能不將《大學》本文仔細釋。《大學》說:“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這兩句話沒有什麽難解的,但下文緊接著說:“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這兩句卻真令人費解了。誠意是屬於誌意方麵的,致知是屬於智識方麵的。其間如何能發生密切的聯絡關係?說欲意誌堅強(欲誠其意)先要智識充足(先致其知),這話如何講得去?朱子添字解經說格物是“窮至事物之理”,想借一理字來做意與知之間的一個連鎖。於是“致知在格物”改成“致知在窮理”。格物是否可以作窮理解?另一問題,若單就“致知在格物”一句下解釋,則朱子所謂“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原未嚐不可以自成片段。所最難通者,為什麽想要誠意必先得窮理,理窮之後意為什麽便會誠,這兩件事無論如何總拉不攏來。所以朱子教人時有兩句重要的話:“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上句是誠正的工夫,下句是格致的工夫。換句話說,進學是專屬於求知識方麵,與身心之修養無關係,兩者各自分道揚鑣。對於《大學》所謂“欲什麽先什麽,欲什麽先什麽”那種層累一貫的論法,不獨理論上說不通,連文義上也說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