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時期的小說作家,傑出者殊不少,其作品在近日社會上都有很大的勢力。他們各自有其獨創之描寫地域,這些地域乃是前人所未曾踏到的。如李汝珍的《鏡花緣》,如陳森之《品花寶鑒》,如文康之《兒女英雄傳》,如韓子雲之《海上花列傳》,都是不襲取前人一絲一線之所遺的。
《鏡花緣》所寫的人物,以女子為中心。中國小說,很少以女子為主人翁的,雖說有一生一旦,然生的重要性較旦不啻倍之,隻有彈詞中的《天雨花》之類,女子乃為作者所注重,其原因則以作者亦為女子。《鏡花緣》作者卻非女子,而處處乃為女子張目,這實是值得使我們看重的。
《鏡花緣》之作者為李汝珍,字鬆石,直隸大興人,曾師事淩廷堪。於音韻及雜藝,如土遁星卜象緯,以至書法弈道,都很有研究。但不甚得誌,以諸生老。晚年努力作小說以自遣,曆十餘年才成功。道光八年有刻本出來。這部小說就是《鏡花緣》。不數年,他就死了,年六十餘。在《鏡花緣》中,也與在《野叟曝言》中一樣,作者幾乎把他一生的時間都庋放在其中了。那裏有一大段論音韻的文字,那是他最擅長的學問;那裏有許多論學、論藝的文字,那裏還有許多詩文及酒令之類,那也是他所喜的或所欲談的東西。他把這部小說的曆史背景,放在初唐武則天時代。徐敬業討武氏失敗,忠臣子弟四散,避難於他方。有唐敖者,與敬業等有舊,亦附其婦弟林之洋商舶至海外遨遊。途中經曆了、遇見了無數奇象異人。作者在這裏幾乎把全部《山海經》《神異經》都搬上書了。後敖至一山,食仙草而仙去。敖女閨臣又去尋父,不遇而返。值武後開科試才女,諸才女乃會聚京都,大事宴遊。不久,勤王兵起,諸女伴又從戎於兵間,致力於討武氏之事業。其結果,則各才女各有不同,大抵其命運都已前定。但這部小說,並不是很純美的晶瑩的水晶球;其中有的地方很不壞:有很深刻的譏刺,很滑稽的諷笑,甚至有很大膽的創見,如林之洋在女人國曆受種種女子所受之苦楚,為尤可注意者;而有的地方則極疏忽,講學問處也太冗長寡味。最壞的是後半部與前半部完全不調和。我們始讀此書時,完全不會想到諸才女乃能拈刀執槍,呼風喚雨以從事於破陣殺敵的工作的。不過像這樣的一部書,近代的中國卻已很少見了!求全的責備也可以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