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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陵

元光二年秋,皇帝再度染病,英王守純借口侍疾流連內宮不肯回府,禦史中丞師安石彈劾英王違背祖製夜宿宮禁,很快被王阿裏以奉諭孝親為由反駁,守純反告師安石所劾不實,將之移送大理寺鞫押,太子英王兩黨已勢成水火。病中的完顏珣聞訊後,下旨免師安石之罪,隻以詔諭相責。

十二月,皇帝病勢越發沉重,不能視朝,神誌清明時便傳召太子到近前,囑咐道:“吾嚐夜思天下事,必索燭以記,明而即行,汝亦當如此!”又誡諭英王不可崇飲:“汝乃惟飲酒耽樂,公事漫不加省,何耶?”丁亥日,皇帝病危,英王與真妃龐氏日夜候側,不肯暫離;次日戊子,太子率百官及王妃、公主入內問安,亦不許一人離開,大有率眾對峙之勢。

庚寅日暮夜,皇帝已屆彌留之狀,知守緒與守純各不相讓,隻得命眾人皆出,唯餘兗國公主與前朝資明夫人鄭氏侍側。守緒向病榻上的父親叩首告退,又對完顏寧與鄭氏深深一揖,緩緩抬頭時注視著完顏寧低聲道:“一切有勞妹妹……與鄭夫人。”完顏寧隻恭敬地斂衽還禮,鄭氏四平八穩地道:“殿下言重了,老身侍奉天子,自當盡心竭力。”守緒又一揖,然後退後幾步,轉身而去。

片刻間人群退盡,偌大的寧德殿一片沉寂,牆外的天地間呼嘯著冰冷刺骨的臘月寒風,空曠的寢殿裏隻剩垂垂待死的天子、豆蔻年華的公主與白發盈顛的前代宮嬪,明滅不定的燈燭給重帷疊幔投下深深淺淺的暗影,黑暗中似伏有無盡的悲愁與殺機。鄭夫人默默看了看皇帝,側首對完顏寧低聲道:“陛下似有話對公主說,老身先去外間等候。”

完顏寧此前從未見過重病臨終之狀,心中有些害怕,緩緩上前跪在榻邊,輕聲喚:“陛下。”皇帝似無力睜開雙目,唯有鬆皺的眼瞼微微一動,喉嚨中發出混濁的痰聲。完顏寧見狀,恐懼之感漸去,恩怨之心亦淡,唯剩無限悲涼,低聲喚道:“舅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