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盤腿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像寺廟裏的一尊破敗的泥塑。她借著火光,冷冷地看著他,這層冷颼颼的東西像盾牌一樣擋在他們中間,但是他還是立刻就感覺到了。
他慌忙站起來,情急之中一隻手扶著爐子就站起來了,爐子已經被燒得滾燙,一碰就是個水泡,他也沒有覺出疼來。他慌忙說:“李老師,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結婚,我早就覺得你應該結婚,可你一直就一個人過。你那麽好的人,其他老師都沒有你心好,都沒有你善良,我聽別人說你原來是學校裏最漂亮的老師,穿的衣服都是最時興的。我就想,你這麽好的人怎麽能不結婚?李老師,真的,你教得也好,還送我衣服,從來沒有人送過我一件衣服。我這輩子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他反反複複地解釋著,李林燕隻是悶聲不響地坐在那裏抽煙,不理他。最後,蔡成鋼也不說話了,他哭了。他站在爐子邊,低著頭,兩隻手使勁扭著,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李林燕其實已經不生氣了,剛才看到他摁著火爐站起來的那個瞬間,她就已經不生氣了。她隻是太久沒有一個可以任性的機會,於是趁著這個機會讓自己任性了一回,在自己的學生麵前任性了一回。結果,她這一任性把她的學生嚇哭了。她這才覺得,自己雖然三十三歲了,其實本質上還是個孩子,隻是平日裏沒有人給她機會做孩子,沒有人允許她任性,沒有人疼愛她,她也就忘掉了自己還是個孩子。剛才,她在自己的男學生麵前做了一回孩子。回頭想想,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心裏覺得可笑,可是淚卻出來了,就好像被這男生給惹哭了。她就索性哭了起來,索性讓自己變得更小一點,更徹底地做回小孩子。
雖然兩個人哭的緣由不同,但各自哭了一回之後卻突然有了些親近感,就像是剛才兩個人一起從什麽荒山野林裏走出來了,忽然就有了些患難與共的感覺。後來,李林燕開口了,給他講起了自己的十幾年前,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學,她熱愛詩歌,然後認識了一位旅美作家。太長時間沒有去碰這些往事,已經有些生鏽了,她剛開始講的時候覺得有些生澀,但講到後來慢慢就流暢了。講著講著,她已經忘記了她是在自己的學生麵前,暖烘烘的火光催眠著她,她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教堂,在神父的麵前事無巨細地和盤托出,把所有讓她自己覺得惡心的不堪的細節都說了出來,雙手捧過去給他看。與其說她在求得神父的寬恕和慈悲,不如說她在求得自己的寬恕和慈悲。原來這麽多年裏,她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寬恕和原諒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