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慘烈。
源源不絕。
源源不絕的月光正在午夜淹沒這個世界。年輕的女人似乎睡熟了,暗紅色的桃核散發著釉光,鎖在桃核裏的花紋是女人的年輪。他起身站在窗前抽煙,窗外到處是粉身碎骨的月光,使這月夜看起來像是白天那白骨嶙峋的背麵。
月光一波一波地襲擊著他,不斷把他衝刷向寂靜,寂靜,越來越深的寂靜,他順著月光的紋路走進了一種滾燙的寂靜。
那時候他七歲,開始上學,總是恐懼於人多處,恐懼和同學在一起玩耍。他迷戀上了植物。每天黃昏放學之後,他獨自走過破敗的魁星樓,樓角的風鈴正在晚風中叮當作響,他迎著一群黑壓壓的暮鍾裏的燕子,走出城外。走到曠野裏,坐到一棵大樹的枝杈上開始畫那些野地裏的植物。唯有這些不語的植物讓他放鬆。他采集各種各樣的樹葉和花朵,捕捉各種蝴蝶和飛蟲,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壓在課本裏。從此以後它們便被永遠囚禁在了那些課本裏,漸漸風幹如血跡,花瓣和翅膀變得日益透明起來,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裏麵存著地圖一樣的骨骼。
春天的時候,他畫那些灰敗的柳樹枝上洇出的鵝黃色;夏天的時候,畫那些牽牛花、指甲花、雞冠花和那些漸漸膨脹的葫蘆;秋天的時候,畫那些血色的紅棗和金色的柿子;冬天的時候,畫那些雪地裏的鳥爪印和鮮紅的鞭炮屑。
那時候他十歲,外婆去世。外婆臨死前讓舅舅答應繼續供他上學,讓他將來能自謀一條活路。
那時候他十九歲,對,十九歲。當時他已經在太原的一所輕工業學校讀完了四年中專,被分配回交城縣做了一名小學美術老師。那時候中專畢業之後就分配工作了,是成績好的窮人家孩子的首選。舅舅早就告訴他,上大學是不可能的,能供他上個中專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而他作為客人,興奮於終於要逃離舅舅家了。又因為從小畫畫好,他便考上了這所學校的藝術設計專業。那是1991年。他再次回到交城縣的時候是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