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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明月提出能不能先付一個月的房租,因為她實在沒有多少錢。王發財看起來並不滿意,他咧著大嘴說:“一個月太少了,你最少也要付三個月的。”他要趕她走,她拉開箱子,急忙往出掘寶藏,掘來掘去隻掘出整整齊齊一遝證書。因為羞愧和急於炫耀,她的兩隻手急得亂抖,話在嘴裏也像沙子一樣鬆散,不成形:“你看你看,我可是正經人,這是我的本科畢業證,這是我的學士證書,這是我的碩士畢業證,這是我的碩士學位。”她多麽想再追加一句:“這是我的博士畢業證書,這是我的博士學位。”可惜,下麵是空的。盡管空口無憑,她還是不肯罷休地痛苦地補充了一句,她發現在那一瞬間她真的很痛苦,痛苦得遠遠超出了她自己的想象。她說:“我是博士肄業,其實隻剩一年我就可以畢業了。是我自己退學了。我想來德令哈是因為……覺得在這裏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一摞證書擺在她手裏像一摞大大小小的牌位,好像她是一座廟宇,這些牌位都是供在廟宇裏的,每一個牌位都在證明她的身份,證明她是誰——她這個人群裏的丟失者。她的淚忽然就下來了,但她又覺得自己此刻好像沒有理由流淚,所以一邊流淚一邊卻覺得生澀、羞愧,好像不應該,好像是把別人的眼淚偷過來用了。

然而這些牌位神奇地顯靈了。王發財看著那摞證書,眼睛忽然直了。他伸出兩隻手握住了呂明月的兩隻手,像是與前來接頭的同道終於相認了,他的淚也幾乎要落了下來。他表情激動,三十二顆牙齒無一遺漏地全部暴露了出來,展銷會上搞促銷似的。他說:“我初中畢業後就再沒上過學,十幾歲的時候就離開長白山出來打工。我做過廚子,做過建築工地上的小工,什麽都做過。你看你看,這根指頭就是那時候在工地上被砸的,已經徹底廢了。”說著,他向她擺弄著右手的食指,果然,那根指頭彎不下去也伸不直,像一根強裝在他手上的木頭假肢,榮耀地呆呆地站在那裏。這根指頭使他的整隻手看起來像血肉與木材的古怪混合體。事實上,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像一個古怪的混合體,他的臉上縱橫交錯著天真與蒼老、純樸與狡猾,像個長得像祖父的孩子,又像個長得像孩子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