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王發財采訪完了,咧著大嘴向呂明月走了過來。他永遠都這樣咧著大嘴笑著,她不知道他在睡夢中是不是也這樣,但是隻要是他醒著的時候,他就是同一種表情,仿佛對生活賜予他的每一分鍾每一秒鍾都無比滿意,滿意到了骨頭裏,以至睡著都能笑出聲來。王發財站在她麵前大聲說:“還想去哪兒?我帶你去。”她抬起頭來看著這個大嘴醜男人。他長得是真醜啊,可是就連這樣一個醜男人都沒有表現出對她的一點點想法。當然,如果他追求她,她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他,可是他居然根本不追求她。她一邊用手下意識地遮掩自己的大鼻孔,一邊想,她和他在一套房子裏住了三四個月,他也沒有表現出對她的一點點企圖,好像她連女人都不算。
以前呂明月是女博士的時候,聽人說道:“你們女博士樓上住的女生都不像女生,個個都是麵無表情,隻有眼睛間或一輪。”盡管那人把她們說得性別不明,可她聽著也並沒有生氣,因為她知道那還是對她們女博士的一種變形讚美。可是,現在,除掉女博士的身份,她卻仍然沒有變成一個女人嗎?難道她已經變成四不像了嗎?不像男人,不像女人,不像天才,不像廢物,什麽都不像,也什麽都是,分明是一隻長著四隻腳的怪物。她再一次告訴自己,她從來就不值得任何人渴望,她三十年的人生猶如一樁罪惡令她感到羞恥。
她忽然就號啕大哭起來。
王發財安慰她的法寶永遠是“想去哪兒?我帶你去”“想吃什麽?我帶你去吃”,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好像她隻是幼兒園的一個兒童,所有的哭鬧永遠與吃喝拉撒有關。而他時刻打算像縱容一個無知的兒童一樣縱容她,似乎他是她慈祥的父親。這讓她感到些許幸福還有幸福背後更深的恥辱感,他為什麽就不能把她當成一個女博士來哄?為什麽就隻能當作女童來哄?可是,對女博士又該怎樣哄呢?難道兩個人躺在**討論學術課題,討論有幾篇論文發在核心期刊嗎?她哭得更凶了,以示對他和她的懲罰。他們都是該懲罰的人,都是。她放著即將畢業的博士不讀,任性地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大西北小城來遊**,該罰。而他麵對一個智商超群的女博士不追求,不是把她當成無性別的人就是當成六歲的兒童,也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