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最出名的評論家眼中,契訶夫在短篇小說家中的地位可謂無人能及。的確,其他人在契訶夫麵前都得靠邊站。讚賞他,說明你鑒賞力不錯;不喜歡他,則相當於你承認自己是庸人加外行。他的短篇小說自然成了年輕作家們學習的摹本。這很好理解,契訶夫那樣的短篇小說寫起來顯然要比莫泊桑那樣的更簡單些。
不說敘述技巧,隻是虛構出一個有意思的故事其實也是極困難的,冥思苦想沒什麽用,必須得有這方麵的天賦。契訶夫雖然才智出眾,卻偏偏缺少這一天賦。
如果你想給別人講他的短篇小說,會覺得講不出什麽來,因為它沒有故事,平淡,甚至流於空洞。有人想不出故事,卻照樣寫出了小說,這是很了不起的本領。隻要想出兩到三個人物,把他們相互的關係介紹一下,輕輕鬆鬆,小說就寫好了。所以,隻要你覺得這能稱為小說藝術,還有比小說更方便的藝術嗎?
不過話說回來,以一個作家的缺點來評價其創作,總顯得不大高明。我堅信,如果契訶夫能想出故事,肯定也是能寫出情節新奇動人的小說的。但這樣一來,就不符合他的個性了。如同所有偉大的作家一樣,他讓自己的缺點變成了優點。歌德曾說過,藝術家唯有了解自己的短處,才能獲得巨大成就。如果說短篇小說是一種以虛構人物形象為主的散文,那麽契訶夫的短篇小說的確無人可及。有人認為,短篇小說最好以有限的篇幅表現一係列完整的行動。對此,契訶夫並不認同。他曾明確表示自己的想法:“一個男人正乘著潛水艇準備到北極居住,這時,他的情人歇斯底裏地發出一聲尖叫,然後縱身從鍾樓上跳下,這種東西有什麽寫的必要?這顯然是脫離現實的,生活中絕不可能出現這種事。而類似於彼得·塞米諾維奇如何與瑪麗亞·伊凡諾夫娜結了婚這樣平凡的事情,才是我們應該盡力去寫的。”但是,斷言作家不能以異常事件為寫作素材也是毫無道理的。每天發生的事情不見得就是最重要的。描寫日常發生的事情的好處在於,能讓人們重溫自己熟悉的生活,但從美學層麵上看,這種樂趣最為低級。缺失戲劇性並不能當作短篇小說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