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怎樣讀書好

我的讀書經驗

°傅東華

我的讀書經驗裏麵有兩件事情似乎說起來還有點趣味。

我沒有讀過小學,從家塾出來就到本鄉一個基督教會辦的中學讀書,後來轉學到府立中學,是插班進去的。插的是三年級,讀了三年(那時還是五年製)照理可以畢業了,誰知快到畢業考的時候,堂長忽然通知我,說我不能考畢業,因為章程規定,學期未讀滿是不能畢業的。我問他再得讀幾個學期才算滿讀,他說得補足插班進來以前的兩年。我又問他,那末這兩年裏麵讀點什麽呢?他說從四年級上學期重新讀起。列位想想看,這叫我怎麽能夠忍受!當時我隻得向那位堂長說聲“再見”,登時把書箱鋪蓋挑了回家。

那時候最有名的學校是在上海的南洋公學(現在的交通大學),誰要能考得進去就仿佛登天堂一般。我明知內地學校的程度是差得很遠的,但想與其在原校裏再炒一回冷飯,總不如到那裏去撞一下木鍾。於是即刻寫信去討章程,一看不好,連插三年級所需的書本也是名字都沒有聽見過的。(隻記得裏麵有Myre’s General History [22]和Wen worth’s Elementary Algebra [23]在內,還有一本英文的博物學厚到五百多頁,現在連名字都忘記了。)但我那時的野心一發不可複遏,隻得跑到從前那個教會學校的主教(美國人)那裏去找他幫忙。剛巧他有事到上海,替我把要買的書一齊買了來。那是五月間的事,離開入學考試隻有三個半月。好在英文原本書初次拿到手裏,興味特別好,我就連日連夜地像燈蛾撲火一般向裏麵亂撞起來。後來的結果是,皇天不負苦人心,我居然做到了南洋公學的學生了。從這事以後,我一徑都相信從書本裏去找書本裏所該獲得的成果,總不至像打彩票那麽渺茫的。

第二件事是在進了南洋公學以後。我們的英文教員是楊錦森先生(美國留學生,早已得肺病死了,我始終都對他懷著深切的感激)。他教我們讀英文的方法大約是跟誰都不同的。他要我們亂看書,不要翻字典。他說讀英文和讀中文並沒有兩樣。我們所認識和能運用的中文字至少總在數千以上,試問裏麵有幾個字是翻過字典才認識的?我們所解得的字大半是從上下文的意思猜度出來的。等到猜對的回數多了,那字的解說就會慢慢地正確起來。這比翻字典而得的解說反而活得多,因而有用得多。而且一麵看書一麵翻字典,讀書的興味也要常常被打斷。所以字典隻是講作文時和其他必要時用的。若讀英文,你的基礎字匯當然不如讀中文那樣多,那末你先找淺的書來讀。比如你拿起一本書來,不翻字典也可以看懂十分之七八,那本書你就可讀了,不然你就得再找一本更淺的。同是一本書一生之中也許不止讀一遍。今年讀的書覺得意思朦朧,明年再讀就清楚多了。總之要讀得多,讀得快,起初時盡管不求甚解,慢慢地自然一層透徹一層地會得解。他這個讀書原則我完全遵照著辦,到了一年之後覺得成效非常之效,後來我竟成了學校圖書館裏最討厭的一個人,因為我每次借書總是一大疊,三兩天又去換了一大疊來,使得圖書館員當我跟他開玩笑。當然,真正要說讀的話,一大疊書是三兩天讀不完的,但至少目錄是看過,有趣的部分也都翻過了一下,那一疊書的輪廓是印在我腦子裏了。到後來這樣的輪廓漸積漸多,我就會得從裏麵去尋出各書的關聯,造出自己的一個體係,哪一本書該讀,哪一本書不該讀,哪一本書該先讀,哪一本該後讀,都用不著等指導家們來指導我。這可譬到山頭頂去概察一下地形,這才爬下山來走小徑,就不至於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