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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升格為太上老君之後,帶起了好大的一脈香火。老百姓很少會去關心教理,總是見個泥胎就拜,禮多神不怪。於是,就像佛祖教人“四大皆空”而人們反而向他求財一樣,《老子》明明打著醒目的無神論旗號,可還是被人當成神了。
據《抱樸子·雜應》的描述,成神之後的太上老君好不威風,他身高九尺,鳥喙隆鼻,眉毛長五寸,耳朵長七寸,腳上有八卦圖案。他的床是一隻神龜,住的地方是金樓玉堂,台階都是白銀做的。他以五色雲為衣,頭戴重疊之冠,腰懸鋒之劍,被一百二十名仆童簇擁著,還有神獸環衛四周:左有十二青龍,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後有七十二玄武,十二窮奇在前開道,三十六辟邪在後壓陣,頭頂之上雷鳴電閃,熠熠生輝。
隻是如此陣容,哪裏還有一點謙衝退隱、洗盡鉛華的模樣呢。一個人一旦成為偶像,光環就遠比真實重要了。[58]
白居易寫過一首《海漫漫》,題下小注說“戒求仙也”,說了一些求仙的虛妄,最後歸結到老子頭上:“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而老子的信徒們做得最多的,恰恰是《老子》五千言裏從來沒說的。
這就有必要說說我們的傳統。顯而易見的是,我們的傳統是在周代被塑型的,孔子宗周,後來儒學成了官方學術,綿延兩千年。但這約略可以說是官方傳統,還有一種民間傳統,正如萬誌英(Richard von Glahn)說的:在現代考古學出現之前,人們隻是隱約地感覺到,中國宗教文化的許多基本特征都是源於商王朝的,現在我們已經能夠認可這個看法了。(The Sinister Way:The Divine and the Demonic in Chinese Religious Culture)
商代的人有著虔誠的信仰,周人作為革命者,敵人支持的,我們就要反對,所以對天命、鬼神縱然不高聲反對,至少也很有幾分懷疑。周代是一個偏於理性的時代,狂熱的信仰傳統要到秦漢以後才被恢複。我們看諸子百家,真正抱持有神論信仰的隻有一個墨家,而這還與墨子的特殊身世有關:墨子有可能是宋國人,宋國正是殷商後裔的封國;墨子還有可能出身於社會下層,和周代上流社會的主流文化應該有一定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