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話都不要信!”這句話就是日常生活中很常見的例證,它帶來的難題是:這句話本身要不要信?許多《老子》的讀者認為“道可道,非常道”意味著“道”不可說,一說便錯,而同樣的難題是:“道可道,非常道”這句話本身是不是錯的?
至此,我們還是回顧一下陳鼓應先生的譯文好了。仔細看看,陳先生的解釋似乎有個問題,尤其是第一段:它是填充進了注釋者的想象才圓上了這個意思。也就是說,僅僅從原文字麵上是得不出這個解釋的。
僅從字麵理解,讓訓詁和語法都站得住腳,第一段的意思就應該是這樣的: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為美,就醜了;都知道善之所以為善,就惡了。或者這樣說: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為美,就是醜;都知道善之所以為善,就是惡。
《淮南子·道應》有一則類似於前文講過的《莊子·知北遊》的故事,太清四處向人問道,無始最後回答他說:“道是聽不到聲音的,看不見形狀的,不可言傳的,否則就不是道。誰知道創造萬物的形體的道自己卻是沒有形體的呢?”小故事結束,抬出了《老子》的兩則大道理,一個是“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一個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王安石《字說》說羊大為美,但羊在長大之後就該被人宰來吃了,這正是《老子》所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
這兩個例子都是錢鍾書先生引過的,錢先生說,《淮南子》解得浮泛,《字說》解得附會,但都沒有把《老子》這句話解釋作“知道了美就知道也有惡,知道了善也就知道了不善”,而是解作“知即是不知,知道美這件事本身就已是惡,知道善這件事本身就已是不善”。這實在不像正常人的邏輯,但錢先生說,無論中國還是外國,神秘主義者的見地和誤區大略都在這兩句話裏。又引用聖馬丁的話說:神秘主義者彼此都是老鄉,操著同一種方言。[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