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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老子哲學辨正》裏提到,《老子》最核心的概念既不是道,也不是德,而是因循無為。一個玄而又玄的“道”,其意義是為了實而又實的“因循無為”張目。而《莊子》最“切實”的概念,我以為既不是逍遙遊,也不是齊物論,而是“不得已”,那種種玄而又玄、大而無當的概念也都在為“不得已”這個具體的、迫在眉睫的人生觀與政治觀張目。
《莊子·內篇·人間世》講了一個亂世求存的故事,說顏榖受聘去做衛靈公太子的老師,出發之前他去找蘧伯玉請教:“現在有這麽一個人,凶殘成性,如果由著他,就會危害國家,如果規勸他,就會危及自身。他的聰明足以抓住別人的過錯,卻看不到自己的毛病。像這種情況,您說我該怎麽辦呢?”
蘧伯玉說:“你千萬小心,首先要讓自己站穩,表麵上不妨親近一些,心裏存著誘導之意。但這樣也有危險,親近他但不要太過分,誘導他但不要太顯揚。他如果像孩子一樣,你就也像孩子一樣;他如果不著邊際,你也跟著他不著邊際;他如果吊兒郎當,你也跟著他吊兒郎當。”[54]
蘧伯玉接下來舉了三個例子,一是說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不足為訓;二是說飼養老虎有技巧,既不能喂活物,也不能喂完整的動物,這是怕激起老虎撲殺的天性;三是說有一個愛馬之人看見馬屁股上落了蚊子,伸手去拍,卻把馬驚著了。
中國古話素來有所謂伴君如伴虎,莊子覺得如果你不得不去伺候老虎,就得順著老虎的性子。當然,這倒不是教人為虎作倀,但細心的讀者一定注意到了,蘧伯玉講了這麽多的道理,對如何勸諫衛靈公太子隻是輕描淡寫而過,幾乎全部的重心都集中在教顏榖如何保命全身。如果衛靈公太子真的要做出什麽嚴重危害國家的事情,而顏榖不太顯揚的誘導又發生不了效力的話,這該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