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逍遙遊: 當《莊子》遭遇現實

第七章 《莊子》關鍵詞之五:不得已 2

舜很有才幹,所以很辛苦,但他到底是苦不堪言還是樂在其中,這就不是莊子所能揣度的了。在較近的儒家典範裏,周公就是個“多材多藝”的人(《尚書·金縢》),他如果隨順自然,順應人意,濡弱謙下,也許曆史就是另外一個麵貌了。

舜和周公畢竟都是統治者,而在普通人當中,孔子講仲弓的話正可以作為反例:“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論語·雍也》)耕牛生下了一個出眾的小牛犢,皮毛是紅色的,角是端正的,就算負責祭祀的人不肯用它來做犧牲,山川難道會棄而不用嗎?

但莊子那些話完全和孔子反著,我們看到他那些極度消沉的議論,有理由率先想到他的亂世背景。從這個意義上說,《莊子》可以說是周代的一部末世哀歌,所謂無用之用,在人生觀的意義上隻是無用於世而有用於己罷了。等時代或人物有些朝氣的時候,觀念自然不同,明初淩雲翰賦詩題畫,有一首“長鬆落落千丈,大廈渠渠萬間。應笑樗材臃腫,等閑空老深山”,對那棵以無用為大用的樗樹就不大看得慣了。

這也難怪,在儒家的觀念裏,藏無用之學是為了等待有用之世。秦始皇焚書的時候,孔子的後人孔鮒私藏了不少儒家典籍,朋友陳餘很擔心他,但孔鮒很淡然:“我搞的隻是無用之學,理解我的就是我的朋友。秦始皇不是我的朋友,我擔心什麽!”孔鮒的話雖然不大容易理解,但這種置生死於度外的態度還是很令人佩服的,王夫之稱讚他能夠以無用之學的開闊胸懷以遊於亂世,不愧是聖人的門徒。(《讀通鑒論》卷一)就是這位孔鮒,在57歲那年做了陳勝的博士,總算等到了讓無用之學翻身為有用之學的小小機會。(《史記·孔子世家》)

莊子大約不會讚同孔鮒的做法,不過,即使我們僅從亂世全生的角度來想,無用之用就真的管用嗎?支離疏是不是被莊子描述得過於理想化了,以他那副樣子,哪就那麽好找工作?政府的救濟糧能夠不被盤剝地如數落到他的手裏,這哪還是什麽亂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