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再看莊子所謂的“登假於道”,我們便會有新的一層體會了。至於“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很可能就是靈魂乘著火葬的煙氣升到了高空,自然登高不懼,下水不濕,入火不熱,在擺脫了形體的束縛之後終於在天地之間一任逍遙了。
這真是一種飽含詩意的追求,仿佛“一旦脫離自然,我將永遠不再以任何自然物體為形”。(葉芝《駛向拜占庭》的詩句)然而為了取信於人,總要有一些實際的例子才好。
遠古的例子譬如黃帝時候的寧封子。據晉人幹寶的記載,寧封子是黃帝的陶正,掌管陶器製作,曾有異人拜訪過他,為他掌火,在五色煙火中自由出入。時間久了,異人就把本領傳授給了寧封子,後者積聚火勢以自焚,隨著煙氣上下。人們察看那剩餘的灰燼,還能看到寧封子的骸骨。(《搜神記》卷一)
更可考一些的證據當然還得在《莊子》本文裏去找,於是我們會在《莊子·內篇·大宗師》裏找到線索,其中講述道的神奇,說傅說得道之後便有能力輔佐商王武丁治理天下,死後乘著東維星,騎著箕尾星,與眾星同列。——對於這段內容,許多學者認為純屬神話,是後人添加的。但我們不妨關注一下緊承這段話的一句佚文:“其生無父母,死登遐,三年而形遁,此言神之無能名者也。”[19]雖然“其生無父母”不易理解,但我們至少知道,這裏講的,很像是道士們所謂的屍解升仙。
王駘的登假看來怕是升仙去也,古之真人的登假則是智識登假到了道了境界,取的是登假的引申義。這讓我們很矛盾,智識上達於道又能如何呢?如果連禦風而行的列子都屬於未臻逍遙之境的有待,那麽我們有待於吃,有待於穿,有待於房,連列子都比不上呢,何談無待!或許還是該學王駘那樣“擇日而登假”,囑咐兒孫把自己火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