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受過一點邏輯訓練的人一下子就會看得出來,惠子不愧以善辯著名,發言的邏輯性很強,而莊子最後的解釋顯然就是詭辯,尤其最後那句“我是在濠水的橋上知道的”分明在偷換概念,惠子問的是How,莊子答的卻是Where。
莊子的這種對答方式後來被禪宗學去了,本來印度佛教是很講邏輯、很講道理的,譬如在《彌蘭陀王問經》裏,龍軍大師向彌蘭陀王講解佛法,在講到涅槃的時候,後者問道:“你既然沒有涅槃,怎麽知道涅槃的快樂?”龍軍大師便老老實實地做了一番推理。這事如果換到禪宗後學身上,答案一般會是一句“庭前柏樹子”什麽的,或者幹脆把彌蘭陀王棒喝一頓。
如果我們把自己穿越過去,和莊子、惠子一起站在濠水的橋上,我們會如何理解莊子的意思呢?他到底是如何知道魚兒的快樂的呢?
或許莊子也對,惠子也對。這並不是和稀泥,而是因為,他們隻是站在不同的世界裏道出了各自的真理。惠子所在的世界是世俗的知識世界,把物與我分得很清,借助邏輯工具辨析是非對錯;莊子的世界我們則要到《齊物論》裏去看,物與我的界限消弭了,萬事萬物齊同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變為我,我變為你,莊周夢為蝴蝶,蝴蝶夢為莊周,這是一種真正的天人合一的狀態,魚就是我,我就是魚,我當然可以感受到魚的快樂……
如果用美學的樸素道理來講,莊子之所以能夠體會到遊魚之樂,有兩個因素在發揮作用,一是美學所謂的移情作用,莊子自己出來遊玩,感覺很快樂,就把這種快樂的情緒投射到魚兒身上,覺得魚兒也是快樂的,相反,如果莊子情緒很糟糕,看到的可能就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二是美學所謂的內模仿作用,莊子看到魚兒在水裏遊得那麽輕盈,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受了影響,就像我們在看體育比賽的時候,身體也會隨著運動員的姿勢一起用力一樣,或者當我們站在一座高山的山腳下抬頭仰望時,身體也會不由自主地隨著山勢而聳起,而這種身體的微妙運動也會影響到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