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能在馮墓山擁有那麽高的聲望和地位,並非浪得虛名,確實是功力不凡的。這個偈子,是神秀畢生修煉的精髓,不可小看,翻譯過來大約是這樣的意思:身如大樹,心如明鏡,經常打掃,別沾灰塵。
乍看上去好像也看不出有多高明,這和“革命戰士意誌堅,泰山壓頂腰不彎”“時刻保持革命情操,堅決抵製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的腐蝕”之類的口號差相近之。
其實仔細辨析一下,神秀這個偈子確實也沒有多麽深奧,真要深奧了恐怕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盡人皆知了。就像唐詩遠比宋、元、明、清的詩流行一樣,並不是後者水平低,而是唐詩普遍都很通俗易懂。
神秀這個偈子,看上去仍是《楞伽經》的一脈傳承。我們一般人所謂的學習,是做加法:人一降生,什麽都不懂,先要上幼兒園,然後接受九年製義務教育,成績好的還可以繼續上大學,讀碩士、讀博士,越到後來學問越高;神秀所講的修佛參禪,是做減法:佛性是與生俱來的,人人都有,隻是人生在世,被這個五花八門的世界層層汙染,那一點佛性早就被灰塵遮住看不見了。就像一麵鏡子,本來就是明晃晃、亮堂堂的,但在汙泥裏滾得久了,連鏡子自己都相信自己隻是一塊泥巴,所以要使勁用水衝、用布擦,還原鏡子明晃晃、亮堂堂的本來麵目。還原之後還不算大功告成,因為在世界這個爛泥塘裏,鏡子一不小心就又會被弄髒,所以需要謹慎小心,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這個偈子,如果說得樸素一些、世俗一些,再披上一件外國哲人的外衣,那就完全變成盧梭的理論了:一切自然的欲望都自然是美德欲望,人隻是因為生活在腐化的社會裏,心裏才被種下了不自然的欲望,亦即邪惡的欲望。
這個偈子也很像是古代儒家的性善說,不過比性善說要費解一些,因為洗鏡子的比喻雖然容易理解,但鏡子在洗幹淨了之後到底是什麽樣子,這還真不容易說得清楚。如果樸素一些來理解神秀的說法,似乎剛剛出生的小嬰兒離成佛的階段最近,或者幹脆一個嬰兒就是一尊佛,嬰兒展現給我們的絕對是嬰兒本色、赤子之心,一點兒外界的影響都還沒有。但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先天因素到底是些什麽呢?按照現代心理學基本定論的說法,有食欲、性欲、邏輯能力、利己本能和利他本能等,難道這些就是佛性?如果我們看到兩個嬰兒搶奶吃的激烈鬥爭場麵,難道也能從中看出佛性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