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有一首名篇《定風波》,很多人都能背誦的: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前兩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你下你的雨,我走我的路,這就是不為外物所擾,不執著於外物。很簡單,這就是慧能說的無相。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身無長物,垃圾桶裏沒東西,無可舍棄自然無可執著。隻是“一蓑煙雨任平生”還是“有我之境”,如果換一個字,變成“一蓑煙雨是平生”,就接近萬法一如的“無我之境”了。這大概是蘇軾的性格和修養使然,他所傳達的意思是“我就這樣,誰能把我怎麽著”,有一種不屈不撓的情緒在裏邊。以人格修養和詩詞藝術來看,這都是好的,我的評語是隻談禪而不論其他。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這句很妙,正是所謂“念念無住”,心理活動隨著身體的自然反應(酒醒)和外界環境的自然變化而自然流轉,念念相續、念念無住。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個“回首”也非常自然,不是“驚回首”,也不是“驀然回首”,隻是自然而然,似乎毫無來由的一個回首。“也無風雨也無晴”就是無念,風雨陰晴隻是我的所見、所聞、所知、所感,可以讓我生出自然的反應,卻不會沾染我那顆清淨的心。
無相、無念、無住,這“三無”都在蘇軾這一首《定風波》裏。當然,假使蘇軾複生,會不會認可我的解讀,這得另說。
宋代二程兄弟都是理學大師,有一天兩人一同赴宴,宴會上有歌伎陪酒。理學家置身這種場合會是怎樣的反應呢?小程憤然離席,大程卻照吃照喝,談笑風生。第二天,小程餘怒未消,到書房去找哥哥,責備他昨天失了尊嚴。大程笑道:“昨天座中有伎,我心中無伎;今天書房無伎,你心中有伎。”這話隻說得小程自歎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