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安德烈·紀德\文 羅國林\譯
從前(我說的是我年輕的時候),情況可不是這樣。
那時,我們不會容忍冬天假裝退場,然後當一切已布置停當,準備把新的明媚春色搬上舞台時,它突然卷土重來,重新登台。在我年輕的時候,冬去春來,人人心中有數。蘭波就能夠寫道:“歐夏莉告訴我,春天到了。”這之後,就再也不需要生暖氣了。不像如今,演員連自己扮演什麽角色都弄不清,結果就亂演一氣。十年或十五年以來,春天就沒有成功地出過場。大家眼巴巴盼望開演,可是什麽也沒準備好。刺骨的寒風從嬌嫩的新葉上刮過。果樹花開得太早,它們等待天空接台詞,等待和煦的微風,卻空等了一場;蜜蜂都被凍僵了,授粉因此受到影響。人們嘀咕道:“看來推遲了。”於是又陷入了沉思,默想,或重新埋頭讀書。可是,不管怎麽說,戲已經開演。人們從書本上抬起眼睛向外望去,卻遺憾地看到,性急的植物隻顧演它自己的,對整個戲班子裏其他人姍姍來遲,還沒登台,似乎並不怎麽在意。
在我年輕的時候,冬天是倒退著離去的,一步一步地讓出自己的位置。它終於說完了最後一句台詞。太陽是可以信賴的,植物的汁液可以放心地上升,飽滿的花蕾可以放心地綻放。如果說,春天來遲一點我們還可以接受,那麽它這樣猶猶豫豫,在與嚴冬的搏鬥中喪失了自己的從容和嫵媚,變得都叫人認不出來了,這令我們實在無法接受。一看這陣勢,我就知道今年又要發生什麽情況了:夏天像緊貼在冬天屁股後頭來到了。
至少今年,我在回巴黎去領略那料峭的北風和愁容不展的天空之前,先讓奧林波斯山那美麗的廢墟半掩在花叢裏了。我戀戀不舍地離開希臘,穿過南斯拉夫,心情異常興奮,一路觀賞一叢叢的野丁香,各種各樣的果樹,諸如櫻桃樹和梨樹。它們在風中搖曳,顯得那樣天真爛漫,這裏那裏間雜一棵妖豔的桃樹,全都比我記憶中它們應有的模樣美得多。水邊還生長著一種黃色的花,一朵朵特別大,形狀像阿福花,我還不認得,真想知道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