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夜深朗讀者

特利埃夫之秋

(法)讓·吉奧諾\文 羅國林\譯

秋自高山之巔向我們騰躍而至。幾天來,空氣動**不安。人們望著婆娑的樹影,心裏多半感到惆悵。不過,人們預料之中的是通常歲暮的景象,而沒有預料到今年發生的情況。

我們居住的這個地區地勢頗高,山丘起伏,溝壑縱橫。湍急的山水衝刷著片狀的岩石,形成百來米深的峽穀,兩邊壁立著幾乎垂直的山障,蔚藍蔚藍的,海浪似的。倘若有人順著懸岩攀緣而上,可以攀登到半腰間狹小的平台上,到了那裏,就休想再往上爬了,不得不回到穀底。站在岩壁半腰的平台上俯瞰,收進眼底的是片片草地和田疇。肥美、繁茂的草地,似可吸收一切聲音,一匹匹馬兒馳騁其間,全都無聲無息的,僅聞馬鬃瑟瑟之聲。還有掩映著清泉的楊樹林子,翻耕過的紅壤坡地,濃密的灌木叢,野營的炊煙嫋嫋的森林。此外還看得見五座大村莊:兩座匍匐在澆灌得濕漉漉的草地上;一座橫臥在山丘上,左側有一片鐵線蓮,宛如碧波**漾;另外兩座略顯得荒僻,隱蔽在森林裏。

秋像一隻火狐似的向我們騰躍而至。一天夜裏,人們仿佛聽見它輕柔地騰躍落地的聲音。第二天,眼前便呈現了秋色。秋起初在草地上打滾,擦著楊樹林帶,把它火紅色的毛蹭在所有樹木上。它在與一株楓樹搏鬥時,抓了那株楓樹一下,楓葉便流血了。將近中午,草地上開始水汽繚繞。那水汽雪似的白,猶如風把一大堆灰燼揚散在空中。馬群停止了奔跑,淒切地互相呼喚,然後挪動沉重的步子,返歸四周的牧場裏,低著頭躲在楊樹下,渾身的皮毛戰栗不止。那籠罩著草地的水汽,我把手掌伸到空中,捏攏來抓了一把。手掌裏清涼清涼的,略帶黏滑之感,打開一看,滿手掌纖細的白色星狀物。那是花!豬殃殃花,繡線**瓣,大戟的絨毛,肥皂草的細絲,全都是死了的東西,已經幹枯,呈粉末狀,像撒了一手月光。這些東西的氣味,一直滲透到人的身體裏,一直滲透到那潛伏著人類萬般恐懼的幽暗的一隅,把周身的血液染成了黑色。截至此時,天空尚無變化,仍把一束束強烈的、金燦燦的陽光,投射到地麵上。起初,隱隱約約有一股風從高空吹過,微弱的,然而十分冷峭。站在高山之上,可以聽到它的聲音。這風聲和那氣味煞是奇特,它們在你心裏播下憂煩和委頓的種子,或者更確切地說,它們把你心底裏的舊愁翻了出來,使你感到活在這人世間,就像陷在無際無涯的泥沼裏。“我這輩子活著有什麽意思?”人們不禁問自己,“我在與莊稼和樹木打交道時,在參加村子裏笑語喧天、載歌載舞的節日活動時,曾經得到過快樂。可是現在,我又陷入了愁苦之中。老是愁苦,與以前一樣的愁苦!”人們一個個木然地待著,不知幹什麽好,心裏想,既然已走了下坡路,就聽其自然吧。從高山之巔,夕陽之中,飄過來三朵瑰麗的雲彩。三朵雲彩鑲著璀璨奪目的金邊,但是漸漸地,它們沉重地跌到了黛青色的寒雲底下。於是,飛燕呢喃著互相呼喚起來;鐵匠撂下手中的鐵錘,撚著胡子,走進了咖啡店。站在門檻邊的人,探頭向外張望一眼,連忙縮進了屋裏。家家戶戶掌上了燈,村子裏變得寂然無聲。隻有在村頭棲息慣了的鳥兒嘰嘰喳喳,它們正在集合,準備飛往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