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雷·布萊德伯裏\文 孫法理\譯
她是個女人,手裏拿著掃帚、畚箕、抹布,或是湯勺。你看她早上哼著歌兒切餡餅皮,中午往餐桌上送新出爐的餡餅,黃昏收拾吃剩的冷餡餅。像個瑞士搖鈴手叮叮當當地把瓷杯擺放整齊;又像個真空除塵器,一陣風似的走過每一間屋子,找出沒弄好的地方,把它弄弄整齊。她隻需手執小泥刀在花園裏走上兩趟,花兒就在她身後溫暖的空氣中燃起顫巍巍的紅火。她睡得極安靜,一夜翻身不到三次,舒坦得像一隻白色的手套。但是天一亮,手套裏又插進了一隻精力充沛的手。她醒著時總像扶正畫框一樣,把每個人都弄得端端正正。
可是,現在呢?
“奶奶。”大家都在喊,“祖奶奶。”
現在她仿佛是一個龐大的數學式子終於算到了底。她填滿過火雞、家雞、鴿子的肚子,也填滿過大人、孩子的肚子;她洗擦過天花板、牆壁、病人和孩子;她鋪過油氈、修理過自行車,上過鍾表發條,燒過爐子,在一萬個痛苦的傷口上塗過碘酒。她的兩隻手忙忙碌碌,做個不休,這裏整一整,那裏弄一弄。把壘球和鮮豔的捶球棍放回原位,給黑色的土地撒上種子,給餡餅包皮,給紅燒肉澆汁,給酣睡的孩子蓋被,無數次地拉下百葉窗、吹熄蠟燭、關上電燈——於是,她老了。回顧她所開始、進行、完成的三十億件大大小小的工作,歸納到一起,最後的一個小數加上去了,最後的一個零填進去了。現在她手拿粉筆,推開了生活,她要沉默一個小時,然後便要拿起刷子,把這個數字擦去。
“我來看看,”祖奶奶說,“我來看看……”
她不再忙碌了。她繞著屋子不斷地轉來轉去,觀看每一樣東西。最後,她到了樓梯口,誰也沒有告訴一聲便爬上了三道樓梯,到了她的屋子,拉直了身子躺下,準備死去,像一個化石的模印打在越來越冷的雪一樣的被窩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