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隻言片語當中探究《春秋》的微言大義,也就是探究孔子在落筆時候的確切意圖,這本身也是一種誅心的功夫。而論起誅心和附會,公羊家無疑比左學家更要拿手,而公羊家的議論也往往比左學家更為苛刻。《公羊傳》解釋“克”字的含義,說本該說“殺”而偏偏說“克”,這是要凸顯鄭莊公之惡。為什麽這麽說?何休從《春秋》文本中找到了一則內證:《春秋·文公十四年》記載有“晉人納接菑於邾婁,弗克納”,是說晉國人送邾國公子接菑回國為君,卻沒能進入邾國。《公羊傳》解釋這條經文,說“其言弗克納何?大其弗克納也”,意思是“《春秋》這麽說是對這個結果表示推重”。
這位邾國公子接菑是邾文公的兒子。邾文公死後,邾國人立了邾文公與齊薑的兒子玃且為君,是為邾定公。玃且的母親是齊國公主,而接菑的母親是晉國公主。接菑跑到了外祖父家晉國,晉國派郤缺率八百乘的強大武裝護送接菑返回邾國,想立接菑為邾國國君。邾國是小國,晉國是大國,力量對比懸殊,而八百乘的武裝在當時更是非同小可的規模。晉國人兵臨城下,如同泰山壓卵,有誌在必得之勢。
據《公羊傳·文公十四年》,要想立接菑為君,郤缺這大國背景和八百乘武裝綽綽有餘,但邾國人出來說理:“接菑的母親是晉國人,玃且的母親是齊國人。要比母家背景,你們晉國拿大國之勢壓人,難道就一定壓得過齊國嗎?再說,論身份,玃且和接菑都很尊貴,而就算他們二人分不出誰尊誰卑,玃且年長卻是毋庸置疑的。”郤缺聽了邾國人這一番說辭,說道:“不是我的力量不夠,不能立接菑為君,而是道理上不能這麽做。”於是便帶著軍隊撤回去了。對郤缺的所作所為,有識之士是非常看重的。但是,《春秋》為什麽不稱郤缺之名而稱“晉人”?這是貶斥。為什麽貶斥?因為大夫擅自廢立國君是不對的。《春秋》在字麵上用“晉人”來貶斥郤缺,其實表達的是對大夫擅自廢立國君的不滿,而暗地裏對郤缺最後的做法卻是非常讚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