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今人的眼,看影星胡蝶,大約並不會覺得她當得起“民國第一美女”的名號。照片上的胡蝶——生活中的、舊雜誌封麵與油印報紙上的、香皂香煙廣告畫片上的——大都側著身體、歪著腦袋、頷著下巴,表情並無太多不同。乍乍看去,除了體態豐腴、麵龐豐潤而外,唯一讓人印象深刻的,隻有臉頰上**漾著的那一潭深深梨渦,以及洞悉世間一切冷暖悲歡的銳利眼神。
唯與“絕色”二字還是有些差距的。
比之林徽因,她似乎少了些嫻雅;比之陸小曼,她又少了些靈動;甚至比與她情同姐妹、在名氣與成就上略遜她一籌的女演員阮玲玉,更少了一些精致。
可若我們多上那麽一點點耐心,讀幾本她的傳記,了解她的平生,聽聽她的故事,知道她如何憑了與自己年齡頗不相稱的待人圓融與處事周全,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滔天巨浪裏得以全身而退;憑了骨子裏非常人能有的堅持與隱忍,頂住了演藝圈漫天流言的裹挾啃噬,成為紅透上海灘的大明星;忍受了情感上的一再被放逐與命運的幾番無情嘲弄,最終換來與心愛的人短暫相守……我們這才會靜下心來,細細審度她的美,舊上海人眼裏的、與眾不同的美。
尋常巷弄,百姓人家
胡蝶,本不叫胡蝶。胡蝶是她初入電影圈時的藝名,用了幾十年,以至於父母親為她取的名字幾乎沒有多少人記得:胡瑞華,乳名寶娟。長女為寶,秀女為娟。名字本身普普通通的,沒找個教授私塾的老先生請教典故,沒請算命先生合命理八字,就是一對夫妻滿懷著對即將出世的孩子的愛意取的。
1908年,一個寒氣尚未褪盡的春日,寶娟出生在上海虹口區提籃橋地區輔慶裏一個尋常巷弄。巷子幽幽深深的,早上有賣豆腐的先生擔著擔子沿弄堂叫賣,拖長的聲音驚起居民區裏第一串鴿哨;傍晚,瘋玩了一個下午的半大孩子,遠遠聽到大人喊著乳名,知道該吃飯了,又風一樣往回跑。蹬蹬蹬的腳步聲並未打斷幾位身形佝僂的花白胡子老人議論時局:袁世凱成為中樞大臣半載有餘了,都推行了什麽舉措、醇親王載灃剛剛出任軍機大臣,這可是一位有氣節的親王啊,當年甚至拒絕向德國皇帝跪拜致歉雲雲。彼時,他們決然想不到,再過幾個月,他們的話題,會變成當朝光緒皇帝與慈禧太後的相繼離世、醇親王載灃剛剛兩歲的幼子溥儀繼承大統……小胡蝶打從睜開雙眼,懵懵懂懂打量這個世界開始,受的便是上海這老弄堂裏人間煙火的熏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