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年(1515年)是例行考察的年份,四品及以上官員不必親往北京,隻要上書自陳即可。南京鴻臚寺卿位在四品,王守仁依例自陳,同時還提交了一份《自劾乞休疏》,檢討自己體弱多病、屍位素餐,致仕還鄉才是最好的歸宿。 (20)
程序上說,自陳是否屬實,自有吏部和都察院負責審核,科道官員更可以風聞言事,對自陳官員的“遺行”檢舉揭發。一旦遭到揭發,便意味著之前的自陳有欺君嫌疑,當事人按慣例要自請致仕,故而穩妥的做法是在自陳的時候就擺出自請致仕的姿態。
事實上,王守仁確實有致仕之心,所謂體弱多病也好,屍位素餐也罷,倒半點沒有故作姿態的誇張。他從青年時代便疾患纏身,而南京鴻臚寺卿本身就是閑職,縱使他有萬千本領也無處可以發力。依照儒家的準則,倘若時勢不能使自己有所作為,而家貧親老又必須供養的話,知識分子理應謀求一個低級職務以換取最基本的物質保障。王氏家族早已脫貧,王守仁確實沒理由在一個閑職上白拿朝廷俸祿,何況祖母年事已高,及早回家盡孝才是一個正直的儒者此時此刻最應該做出的選擇。
朝廷並未批準王守仁致仕的請求,而王守仁的心思已經放在一件迫在眉睫的家務事上了:王華生有四子一女,自長子王守仁以下,時至今日竟然全無子女,尤其王守仁已是四十四歲“高齡”,這在古代已是為人祖父的年紀。生不出繼承人,在儒家觀念裏意味著香火斷絕,從此曆代先祖的魂靈將得不到後人的祭祀,得不到祭品馨香的滋養,於是陷入“挨餓”的痛苦境地。使列祖列宗“挨餓”,這當然要算最大的不孝,所以才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說法。
更為實際的問題是,沒有後嗣的話,家庭遺產便得不到繼承,養老送終也無人可以操辦。士大夫之家解決這類問題,納妾是最常見的方法。王守仁納妾的情形,今天我們隻能從門人弟子的書信裏看出很少的線索:在諸氏夫人生前,王守仁前後大約納有五房妾室,卻始終無人生育。妾室若不生育,那就隻有過繼一途了,尤其是“病根”看來就出在王守仁自己身上。於是在這一年,由王華出麵,立王守仁堂兄弟王守信的第五子、時年八歲的王正憲為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