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一切心法

誠然,《朱子晚年定論》本可以成為一件無往而不勝的武器,然而問題在於,王守仁可以說是一位思想家,卻稱不上治學嚴謹的學者,故紙堆裏的寂寞事業從不是他的強項。這三十四封書信是否真屬於朱熹晚年的手筆,王守仁很有一點考證失實。今天我們可以用陳來的《朱子書信編年考證》來做參照的標準,而早在王守仁的時代,就已經有人從考據上提出過質疑了。

最重要的質疑者非羅欽順莫屬。羅欽順,字允升,號整庵,是當時一位能與王守仁分庭抗禮的學者。羅欽順有著很樸實的哲學觀,最能貼近今天的日常思維。他雖然站在朱子陣營裏,卻對理氣二元論不以為然,而這恰恰就是朱熹當初沒能說清楚的一個問題。

在朱熹看來,在房子尚未被人發明之前,就已經存在著建造房子的理,羅欽順就是對這一點不滿,他認為建造房子的理一定是隨著房子的出現而出現的,不可能憑空懸在什麽地方。這樣的觀點在今天看來就屬於“唯物主義傾向”,所以任繼愈《中國哲學史》將羅欽順的著作《困知記》評價為“是一部直接批判王守仁的主觀唯心主義的唯物主義哲學著作”。我們隻要去掉這句話裏的“時代局限性”,還是能夠借以理解羅、王立場之別的。

羅欽順針對《朱子晚年定論》的批評主要是考據上的,事實不比觀點,對與錯可以有簡明而唯一的標準,王守仁在鐵證麵前不能否認,於是回信說:

……某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答羅整庵少宰書》)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