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一切心法

十一

這最早一版的《傳習錄》裏,還專門記有徐愛的心得:

曰仁雲:“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後亦未嚐廢照。” (16)

以鏡喻心,是王守仁常常言及的比喻。徐愛的理解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每個人的心都是一麵鏡子,但有的鏡子光潔無瑕,不染塵埃,這便是聖人的心;有的鏡子鏽跡斑斑、塵埃遍布,這便是常人的心。第二層意思是,朱熹的格物理論是教人以鏡子來映照外界的事物,隻是在“照”上用功,殊不知鏡子本身都還髒著,再努力去照又能照出什麽來?而王守仁的格物理論是教人磨鏡子,在“磨”上用功,鏡子磨得明亮無瑕之後,自然可以清清楚楚地映照萬物。

換言之,朱熹的格物是向外用功,王守仁的格物是向內用功,王守仁常講的內外之別,要領便在這裏。“鏡論”其實還有下文,王守仁《鄭伯興謝病還鹿門雪夜過別賦贈》三首之二有所謂“至理匪外得,譬猶鏡本明,外塵**瑕垢,鏡體自寂然”,朱熹教人格物致知,格外物而致天理之知,王守仁隻向內求,教人格去鏡上的灰塵,恢複明鏡的本來麵目,而天理就在這本來麵目之中。再如,《夜坐》詩有“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所有古聖先賢與儒家經典的教誨,歸根結底都是教人拂去心鏡上的塵埃而已,別無其他。

那麽,接下來的問題是,如果我們真的做到了這一點,待人處事會有什麽不同呢?《傳習錄》有載: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隻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講,卻是如此,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周公製禮作樂以文天下,皆聖人所能為,堯、舜何不盡為之而待於周公?孔子刪述《六經》以詔萬世,亦聖人所能為,周公何不先為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此事。隻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曰:“然則所謂‘衝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者’,其言如何?”曰:“是說本自好,隻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