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用心若鏡究竟是什麽樣子,隻存在於傳說和想象當中,如果看看普通人中的例子,我由衷以為狄更斯筆下的米考伯夫婦不失為市井中的典範。寄住在他們家裏的大衛·考坡菲看到的是,各位債主幾乎天天都來追債,而每到這種時候,米考伯夫婦便門窗緊鎖,裝作不在家的樣子,而債主們早已熟稔他們這套把戲,便在窗外高聲唾罵,罵得一聲比一聲難聽,於是:
在這種時候,米考伯先生就又傷心,又慚愧,有時竟悲慚不能自勝,拿起刮臉刀來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這是從米考伯太太尖聲的喊叫裏可以聽出來的)。但是事情過了之後,還不到半個鍾頭,就看見他特別地精心細意,把鞋擦得亮亮的,穿起來,哼著小調兒,比以前更文明味兒十足地走出門去。米考伯太太也同樣地能屈能伸。我曾見過她在三點鍾的時候,因為納不起國家的稅款,急得都暈過去了,而在四點鍾的時候,卻又吃起帶麵包渣的羊羔排骨,喝起溫熱了的麥酒來(那是把兩把茶匙當了買來的)。有一次,按照判決,強製執行,剛把家具抬走,我碰巧活兒完得比平常早一些,六點鍾就回家了,那時候,我看見米考伯太太躺在壁爐前麵(當然懷裏抱著一個雙生兒),暈在那兒,頭發都散了,亂披在麵前;但是當天晚上,她卻在廚房的爐火前麵,又吃帶麵包渣的烤小牛肉排,又談她爸爸和她媽媽的故事,又談當年和她來往的人。我從來沒看見過她的興致有比那個時候更高的。 (19)
隨物順應,事過無痕,無預想,無糾結,無牽掛。所有這些品質,米考伯夫婦皆具。會給讀者以鼓勵的是,米考伯夫婦後來遠渡重洋,在新世界混得風生水起,成為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當然,性情還是那副老樣子。
如果把米考伯夫婦介紹給莊子認識的話,莊子一定會將他們引為同道,但王守仁倘若看到我這樣的理解,一定會說我是“死於句下”的。誠然,嚴格按照“鏡論”的標準,我們的世界會呈現出一種古怪的麵貌,譬如飯館再不會有回頭客了,因為無論飯菜是好是壞,吃過的人隻會吃過便忘,不會掛心,不會在出門之後還在回味著:“這家飯館太棒了,明天一定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