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問題常是老問題,這是讀史最能解頤的一麵。
古人探討治亂興亡,常常歸結為“體製問題”,正反雙方唇槍舌劍,激辯兩千年而不歇。封建製和郡縣製究竟孰優孰劣,誰該為長治久安居功,誰該為土崩瓦解負責,各有各的說法。
簡言之,封建製是最傳統的貴族社會,天子分封諸侯,諸侯分封士大夫,逐級效忠,世官世祿。孔子一心“克己複禮”,要複興的周禮就是這樣的一種封建製度;孔子所哀歎的“禮崩樂壞”,就是西周創設的封建製度的瓦解。秦始皇廢封建而立郡縣,傳統貴族不複存在,聘任而來的郡縣長官取代了世襲的封建領主,雖然逐級負責,但一致向皇帝效忠。
郡縣製是集權程度最高的體製,因而也是管理效率最高的體製,隻要皇帝一聲號令,全國人力物力都能如臂使指地調動起來,在封建製下很難完成的浩大工程在郡縣製下可以輕而易舉完成。明君可以在郡縣製下大展拳腳,昏君也可以在郡縣製下大發**威。
站在皇帝的角度,郡縣製存在一個很大的風險,那就是一旦皇帝幼小、權臣當道,隻要一場小小的宮廷政變就足以改朝換代,秦朝二世而亡就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曆史教訓。封建製雖然穩定性強,但集權程度太低,非但皇帝做起來太不過癮,而且強大的諸侯也有作亂的能力。所以,合理的結構似乎要在郡縣製和封建製之間尋求一個平衡。
這個平衡點非常難尋,不斷的試錯意味著不斷付出血的代價。
西漢建國,權力結構是皇權、政府、諸侯三大係統互相製衡,劉邦在有生之年積極消除異性諸侯,不使韓信、彭越這些戰神級的人物對劉氏子孫形成威脅,但同姓諸侯依然享有廣闊的封地和高度的自治權,於是在景帝朝爆發了七國之亂。漢武帝汲取教訓,以推恩令誘發諸侯解體,又以各種政策限製諸侯的權力。於是到了西漢末年,用陸機《五等諸侯論》的話說,是“天下曠然,複襲亡秦之軌矣”,意即漢武帝雖然雄才大略,但卻走上了秦始皇的老路,加強集權雖然能收一時之功,卻敗壞了百年基業,以致王莽篡漢“易如拾芥”。而那時候漢朝宗室諸侯的表現,用曹囧《六代論》的名言,就是“解印釋紱,貢奉社稷,猶懼不得為臣妾。或乃為之符命,頌莽恩德,豈不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