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一切心法

二十

在紹興守製的歲月裏,講學幾乎成為王守仁全部的社會活動。四方求學者紛至遝來,其中最值得一講的是南大吉求學問道的故事。

南大吉,字元善,號瑞泉,時任紹興知府,正是王守仁的父母官。南大吉與王守仁論學有悟,忽然問了老師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我做官犯了不少錯,您怎麽從沒有提醒過我呢?”

王守仁問道:“你都犯過什麽錯?”

南大吉於是一一列舉。

王守仁道:“我明明都提醒過你啊!”

南大吉很錯愕:“哪有啊?”

王守仁道:“如果我沒講,你從哪裏曉得自己錯了?”

南大吉道:“那都是良知告訴我的。”

王守仁道:“良知難道不是我最常講的嗎?”

南大吉了然大笑,拜謝而去。

又過了幾天,南大吉反省出更多的錯誤,來找老師說道:“與其等我犯了錯誤再悔改,不如您見我要犯錯的時候提醒一下。”

王守仁答道:“聽別人的勸告不如自我反省來得真切有力。”

南大吉再次受教,笑謝而去。

如此又過了幾天,南大吉發現自己錯得更多了,還生出了新的疑惑,於是請求老師道:“實際犯下的過錯倒還可以悔改,但心裏犯的錯該怎麽辦才好呢?”

王守仁答道:“心鏡未經擦拭和打磨的時候很容易藏汙納垢,如今心鏡已經擦亮了,哪怕隻飄來一粒塵埃,它在這光潔明亮的鏡麵上自然落不住腳。這正是成聖成賢的關鍵,你要繼續努力啊!”

以上南大吉的三度問學,為我們展現了心學修養的技術邏輯。南大吉隨後以地方官的身份便利,在紹興開辦了稽山書院,親自講學,還請王守仁為書院的尊經閣寫了一篇序文,這便是王守仁的名文《稽山書院尊經閣記》,或簡稱為《尊經閣記》: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為惻隱,為羞惡,為辭讓,為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為父子之親,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別,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其歌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辯焉,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息之行也,以至於誠偽邪正之辯也,一也。皆 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誌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誌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誌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誌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誌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誌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辯焉,所以尊《春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