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儒家隻看到天地生生之仁,卻沒看到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殘酷。當然,儒家並不反對殺戮,“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秋風肅殺,凋謝萬物,所以人間也應當有“秋官”來執掌刑殺,隻要這殺意不是出於私心偏好就好。
薛侃理解得僵化了,所以才會追問道:“如果草並不惡,那就不該除去了嗎?”
王守仁答道:“你這樣講,就是佛教、道教的意見了。草若礙了事,那就除去好了。”
薛侃還是不解:“這不就是‘作好作惡’嗎?”
顯然薛侃不曾理解的是,同一種現象的背後未必有同一種原因,除草這件事既可以由私心好惡引發,亦可以由天理引發。用王守仁的話說,隻要讓自己的好惡完全依循天理,不夾雜一點私心偏好就好,其實這也就是“存天理,滅人欲”的意思。
薛侃還是不解:“除草還能依循什麽天理呢?”
王守仁解釋道:“草如果礙了事,從天理上看便應當除掉它,那就放手除草好了,即便偶然間沒能即時除掉,這件事也不至於成為心裏的困擾。倘若摻雜了私欲,心就會受到牽絆,負麵情緒也就出來了。”
薛侃追問道:“難道說善惡完全不在外物本身嗎?”
這個問題其實問到了要害處。今天我們知道,所謂善惡,隻是我們的主觀判斷罷了,一切善惡其實都隻是私心偏好,即便是全社會公認的價值觀,也不過是一時一地所達成的共識,所有人的私心偏好高度一致罷了,所以我們最自然的回答會是:“善惡隻在你的心裏,你心裏的善惡標準取決於你的基因編碼和成長環境。”王守仁也會回答“善惡隻在你的心裏”,是的,他確實是這樣回答的,但心裏的善惡標準何在呢?在他看來就是心中的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