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句教”如何踐履才是一個真正的難題,難點倒不在於一個人要如何“立誌”、如何“知行合一”,而在於就算你有足夠的決心與毅力發奮圖強,但你怎麽分得清哪些是天理、哪些是人欲呢?
譬如前述與薛侃的對話裏,王守仁認為“好好色”“惡惡臭”就是循天理,那麽當我們循著“好好色”的天理去追求異性,追求到何種程度才恰當呢?梁山伯和西門慶,甚至王守仁自己,誰才是“好好色”的模範,其實很難說得清楚。
再如,追名逐利是人情世故之當然,“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種青史留名的欲望究竟是天理還是人欲呢?這兩句鼓舞人心的詩句如果放到陽明心學的框架裏,恐怕就會褪去崇高的光彩了。我們可以參照《傳習錄·上》薛侃與王守仁的又一番對話:
先生曰:“為學大病在好名。”侃曰:“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比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為人?隻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即是此病發來。”曰:“最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即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饑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沒則無及矣。‘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也。 孔子雲:‘是聞也,非達也。’安肯以此望人?” (4)
在成聖成賢的道路上,求名之心是一個極大的障礙。薛侃很自覺地馴服自己的求名之心,漸漸小有成果,但仔細反省之下,發現自己還是愛聽表揚,不愛聽批評。王守仁給出了一個很合邏輯的治病良方:“名與實是一組成對的概念,所以兩者之間一定存在著零和博弈,務實之心重一分,求名之心便輕一分,所以一個人隻要以如饑似渴的姿態去務實,自然就對名聲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