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物必有表裏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至此我們已經曉得打動了王守仁的這句話裏究竟蘊含著怎樣一種複雜的思想。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其中都潛藏著完整的天理,隻要憑著格物致知的方法,就可以體認天理,窺見整個宇宙的終極依據。對求知欲旺盛的年輕人而言,這確實太有吸引力了。
理論上說,既然每一細微的事物都蘊含有完整的天理,那麽隻要格一朵花或一片葉就足以認識全部的宇宙與人生了。但人的認識能力畢竟有限,所以朱熹給出的方法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日積月累,觸類旁通,最後由量變而質變,豁然開朗。
既然這是一條明確有方法可依的成聖之路,躍躍欲試的王守仁就約起一位同樣躍躍欲試的錢姓朋友,既然父親的官署裏種了許多竹子,那就從亭前的竹子格起吧。
兩個人的起跑竟然有先有後,錢姓朋友搶了先,對著竹子冥思苦想、殫精竭慮,如是者一連三日,結果勞神成疾,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王守仁認為朋友的失敗隻在於他精力不足,自己應當不至於如此。王守仁確實精力旺盛些,堅持了七天,但除了比朋友多受了四天罪之外,結果是一樣的。這一對難兄難弟自怨自艾,感歎著要做聖賢實在太耗費精力了,普通人根本就沒有這麽大的精力,既然天分所限,索性不做聖賢也罷。
這件事情不僅《年譜》有載,而且王守仁後來給門人講學,親口用它做過例子,可信度應該很高。所以這似乎可以說明的是,不但二十一歲的王守仁對朱子理學的認識竟然真有這麽膚淺,甚至在他學術成熟之後,對朱子格物論也沒有真正理解,而他的那些門人弟子竟然也沒有就此提出過任何懷疑。
倘若朱熹真的教人這樣格物,儒家還有幾個人能幸存到明朝呢?王守仁顯然也想到過這一層,但他的解釋是,大家隻是表麵上尊奉朱熹,但沒有人真正按照朱熹給出的方法去做。接下來的話是,他自己曾經和朋友真的做過,做不通,所以證明了朱熹的方法不對。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