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一切心法

十七

二次落第之後的王守仁回到家鄉餘姚,在龍泉山寺——父親王華少年時讀書的所在——締結詩社,被詩歌牽去了興趣。魏瀚,當地的一位致仕高官,與王守仁結成了忘年詩友。

前文有述,魏氏與王氏有累世通家之誼,魏瀚還為王守仁的祖父王倫寫過傳記,我們今天了解王倫其人正是經由魏瀚的手筆。魏瀚平日裏頗以雄才自負,對王守仁這個晚輩卻相當佩服。兩人嚐登龍山對詩聯句,王守仁才有佳句出口,魏瀚便說自己理當避讓。

也許這隻是長輩的謙辭,但平心而論,王守仁在這一時期寫的詩確實很見才情。試舉七律《春晴散步》:

清晨急雨過林霏,餘點煙稍尚滴衣。

隔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

物情到底能容懶,世事從前且任非。

對眼春光唯自領,如誰歌詠月中歸。 (10)

七律屬於近體詩,堪稱詩中八股,起承轉合法度森嚴,需要在鐐銬裏跳出優美的舞蹈。從王守仁的性情來看,我們會猜測他應該喜歡無拘無束、既樸且拙的古體詩,走李白一路,事實上他卻愛上了近體詩音律的鏗鏘與修辭的華美。這才是年輕人最自然的文學趣味,樸拙之美是需要歲月來打磨的。

詩的頸聯“物情到底能容懶,世事從前且任非”,寫得大有瀟灑出塵的意態,也道出自己對從前追求的一悔。到底是懊悔自己的科舉事業,還是在懊悔自己成聖成賢的努力?想來應該是前者。隻不過他從此真的淡於儒學,一味沉浸在詩歌裏了。

再看他的一首與人酬答之作,《次韻畢方伯寫懷之作》:

孔顏心跡皋夔業,落落乾坤無古今。

公自平王懷真氣,誰能晚節負初心?

獵情老去驚猶在,此樂年來不費尋。

矮屋低頭真局促,且從峰頂一高吟。 (11)

對方原作言誌抒懷,王守仁的賡和自然要順著對方來說,首聯簡直把對方推崇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高度。倘使這位畢先生真的做下什麽豐功偉績,得以名垂千古,王守仁的這首詩一定會被史家翻檢出來,在佐證畢先生的偉大之餘,順帶稱讚一下王守仁的識人之明。人際交往的各種客套實在是治史的一大難題,被王守仁的門人弟子們搜羅出來的時人對師尊的各種推許與溢美,天知道有幾分是實,幾分是偽,幾分是真誠,幾分隻是客套。話說回來,在首聯讚美過心誌與功業之後,頷聯著重讚美氣節,頸聯話鋒一轉,活用“見獵心喜”的典故,頗見詼諧,而這樣適度的詼諧正見出自己與對方的交誼,最後在尾聯收束,以景結情,高遠境界全出。七律寫到這種水準,即便有特殊審美標榜的人也會大搖其頭,但無論如何都會認可詩人的才情與功力。但是,王守仁年紀輕輕,又生在國家多事的年代,為何就甘於這樣的鄉鎮生活呢?他在賡和魏瀚的一首詩裏道出了答案,詩為《雨霽遊龍山次五鬆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