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一切心法

回京複命之後,王守仁的學習欲望越發強烈了。按說科舉已中,官職已授,旁人要麽經營人脈,要麽隨性放縱,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去重溫懸梁刺股的學習之苦。王守仁卻不同,白天忙完工作之後,晚間一定燃燈夜讀,讀的不是程朱理學,而是五經和先秦、兩漢的書籍,書法也日漸長進。

父親王華擔心兒子積勞成疾,便不許家人在書房安置燈盞,無奈王守仁求知欲太盛,隻要父親一睡,他又肆無忌憚地燃起燈燭,讀書讀到半夜才睡,因此種下了嘔血的病根。

王守仁這半生,隻要迷上什麽,一定會發狠去鑽研。以今天的知識來看,這其實是精力旺盛的表現。一個人的自製力、耐受力、勇氣與信心等等今天所謂的成功素質,在先天因素上都與精力的強弱有關。精力愈旺盛的人愈容易忽略身體的極限,王守仁僅僅而立之年就已經接二連三地突破極限,加之荒唐修仙,就這樣將後半生交付給各種很折磨人的病痛了。

王守仁這般辛苦地夜讀,所讀的書目大有深意。在他回京複命之後,又回到文學青年的圈子裏,被朋友們整日裏寫詩作文地鼓噪著。他忽然覺得這不是正途:“我怎能以有限的精神去做無用的虛文呢?”

儒家一直有實用主義傳統,學習為的是“經世致用”,文章為的是“有補於世”,文采的意義僅在於“言之無文,行之不遠”,必須為內容服務,不能搞唯美主義的“為藝術而藝術”。這與西方源自古希臘的哲學傳統恰恰背道而馳,後者追求無用而純粹的愛智之學。所以到晚清積貧積弱的時候,王國維認為西方追求無用之學,結果無用促成大用,中國太強調有用,所以格局太小,流於下乘,所以他自己的治學之路就是從西方哲學開始的。

話說回來,王守仁並不曾經曆王國維所經曆的世變,仍然在儒家傳統裏堅信著有用的才是值得為之付出的。所以他在每一個夜晚所下的功夫,既非理學,亦非文辭,而是儒家經典裏最艱深的五經以及先秦、兩漢的書籍。結果既因為嘔血病發,也倦於京城裏浮華相逐的詩文賡和,王守仁便告病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