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諺有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苗人、瑤人完全沒有所謂的大局觀,一見有人如此折辱他們親之近之的王先生,哪裏還壓得住怒火,當下一擁而上,送給思州使者一場不由分說的群毆。
可想而知,思州長官勃然大怒,奏報上級,王守仁即將麵對的很可能是一場滅頂之災。幸而處理這件事的貴州按察司副使毛科不願生事,秉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官場智慧,勸王守仁向思州長官道歉謝罪,這件事最好可以私了。為免王守仁不識時務,毛科還在信裏苦口婆心地曉以禍福利害。若換作平常人,高級長官能給自己指出這樣一條明路,不知該多麽感恩戴德,謝罪隻是小意思而已,混得了官場的人總該有幾分最基本的演技吧。
當然,王守仁在這件事上其實沒有任何錯處:使者不是他打的,更不是他指使人打的,他甚至全然沒有動過毆打使者的心思。但官場規則正如職場規則,隻講成敗勝負,沒人在意是非對錯。
在利害關係的權衡下,思州長官確實動了真怒,而王守仁要想擺平這件事,最有效的方法正是毛科指點出來的,而倘若執拗到底,那麽非但思州長官會繼續懷恨在心,甚至連原本懷著善意的毛科也要惱火了。孔子所謂“小人喻於利”,小人權衡利害關係,必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亦必然會放下是非對錯的辨別之心,誠惶誠恐地謝罪去了。
然而在王守仁那裏總歸是“君子喻於義”的,是非對錯一定要說清楚,成敗勝負完全可以不論。在很多人看來,這是一種相當迂腐、幼稚的處世哲學,但這恰恰就是儒家對君子的要求。於是王守仁認認真真地寫了一篇回信,闡明自己不去謝罪的理由: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請謝,此非道誼深情,決不至此,感激之至,言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陵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龍場諸夷與之爭鬥,此自諸夷憤慍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太府固未嚐辱某,某亦未嚐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乎?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為辱,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不當行而行,與當行而不行,其為取辱一也。廢逐小臣,所守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莫大焉!凡禍福利害之說,某亦嚐講之。君子以忠信為利,禮義為福。苟忠信禮義之不存,雖祿之萬鍾,爵以侯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害;如其忠信禮義之所在,雖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為福也,況於流離竄逐之微乎?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魎之與遊,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嚐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執事之喻,雖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苟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