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利物浦博物館購買了塞岡第尼的《**欲的懲罰》,以作為當年秋季展的一件珍寶。但是在利物浦,在這個世界著名的貿易大港,在這個物欲橫流的財富中心,《**欲的懲罰》所展現的近乎苛刻的神學與人生哲學想來一定會激怒觀眾。
雖然耶穌說過“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說過“富人進天堂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但世界早就變了,教會富可敵國,高級教士的服飾上綴滿了耀眼的寶石,越來越多的富人皈依基督,祈求上帝保佑自己除了死後可以升入天國之外,生前也要最大限度地攫取財富、享受人生才好。
耶穌說過一個人不能既侍奉上帝又侍奉財神,但是在利物浦,那些虔誠或貌似虔誠的信徒誰會真正把這句話放在自己的心裏呢?庸俗的世人向來最難容忍聖徒,因為聖徒的出現從來隻會使他們相形見絀。這種感覺並不好受,所以他們更喜歡用詆毀而非傾慕的態度對待聖徒。在1893年,早已被利物浦的商業氛圍熏習成癖的人們,究竟會對塞岡第尼畫作裏宣揚的聖潔標準表現出多大的敵意呢?
倘若利物浦人想要找出什麽冠冕堂皇的反擊理由來辯護自己的生活方式,那麽站在純粹的哲學思辨的角度回應塞岡第尼,這並不是一件太過困難的事情。亞裏士多德的目的論是否站得住腳,這本身就是一個飽含爭議的問題,即便接受目的論的哲學,但究竟何者為目的,何者為手段,難道就真的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嗎?為什麽生育就一定是性愉悅的目的呢,為什麽不可以說性愉悅本身就是目的,而生育隻不過是性愉悅的副產品罷了?支持前者抑或支持後者都有足夠的理由,或者說同樣缺乏足夠的理由。
另一個問題是:為什麽母愛是有道德價值的,是理應被人們歌頌的呢?低等生物也有著不亞於人類的強烈母愛;在處於危急關頭的時候,動物媽媽也會表現出不亞於人類母親的自我犧牲精神,把幼崽的利益毫不猶豫地置於自身利益之上。無私的不是生物個體,而是基因,正是基因橫掃一切的繁衍動力促成了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偉大母愛。歸根結底,母愛無非是基因的特質,是生物的本能,而一種本能如何就有資格享有高高在上的道德價值呢?假如這也可以的話,那麽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又為何不可以具有同等的道德價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