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畫家在本應屬於自己的頭銜之外還對其他什麽頭銜懷有期待的話,那麽這個頭銜就是“思想家”。相得益彰的是,教育水平低下的人常常懷有這樣的心理,他們常常以為:一個人倘若在某一個領域成績出眾,那麽他對於其他領域一定也有不錯的洞見,哪怕其他領域對於這位厲害人物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這種心理毫無邏輯,大眾隻是天然感覺到“厲害人物”就是比普通人更有發言權。
意大利畫家薩爾瓦多·羅薩(Salvator Rosa,1615—1673)是個自戀成癖的人,畫過一係列穿著各種服飾的、充滿戲劇效果的自畫像,其中他最鍾愛的,也是在繪畫史上最著名的,是一幅打扮成落魄的哲學係學生的肖像,被稱為《扮成哲學家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as a Philosopher,約1645)。這幅畫表達了很多畫家潛藏的心聲:僅僅作為一個追求視覺效果的畫家是不夠的,作品應該具有所謂“思想深度”,做一名哲人型的畫家才是最理想不過的。
但哲人有其先天的劣勢:倘若你的思想水平能得到同時代普羅大眾的廣泛認同,那就說明你的層次不過和一般人一樣;倘若你的思想水平遠遠高於同時代人,那麽你必定孤獨寂寞,不但得不到別人的理解,甚至會招致鋪天蓋地的詆毀和謾罵。從這個角度來看,羅薩的《扮成哲學家的自畫像》確實一語中的:隻要不是出身顯貴,一生含著金湯匙,那麽真正的哲學家就應該是那副桀驁不馴卻窮愁潦倒的樣子。
[意]薩爾瓦多·羅薩《扮成哲學家的自畫像》 Salvator Rosa,Self-portrait as a Philosopher,約1645 在畫家右手握著的那塊木版上鐫刻著拉丁語箴言,大意是:“沉默吧,除非你的話比沉默更有價值。”
大衛就是一個很有哲人傾向的畫家,而且很希望以作品的“思想深度”在第一時間影響社會。無論是《賀拉斯兄弟之誓》還是《處決親子的布魯圖斯》,乃至他的絕大多數的作品,都在固執地以哲人的姿態向社會宣講著什麽。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他的宣講總是合乎時宜,得到大眾的廣泛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