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左傳·成公八年》中,晉國趙莊姬誣陷趙同、趙括意圖作亂,欒氏、郤氏兩大家族為之做證,於是晉國剿滅趙氏宗族,隻有幼兒趙武因為跟著趙莊姬住在公宮才免於被殺。晉景公要把趙氏的田產賜予祁奚,果真這樣做的話,趙氏家族在晉國就算被連根拔掉了。韓厥勸說晉景公道:“以趙衰的功勞、趙盾的忠誠,卻絕了後,人們恐怕就不敢為善了。三代的賢君都能保持數百年的國祚,傳承之中當然也會出現邪僻的君主,但都托庇於祖先而免除了禍患。《周書》說‘不敢侮鰥寡’,正是以這樣的原則來發揚道德的。”於是晉景公改變初衷,立趙武為趙氏的繼承人,歸還他趙氏的田產。
在韓厥的邏輯裏,祖先的賢德與功勳理應蔭及子孫,因為否則的話就會降低勸善的力度。也就是說,對功臣的子孫與普通百姓的子孫同罪不同罰,這實在是合乎道義並有利於社會進步的好事。
《國語·晉語八》中,叔向為韓宣子曆數的欒氏家族的故事也是“餘慶”與“餘殃”的極佳例證:欒武子身為晉國正卿,土地不足百頃,祭器也不齊備,一心發揚美德,贏得了諸侯的愛戴與戎狄的歸附,使晉國得享安寧。所以當欒武子弑殺晉厲公,犯下弑君這樣的大罪,卻未被國人責難,自身安然無恙。及至欒武子死後,其子欒桓子一改乃父之風,驕橫無度,貪得無厭。以欒桓子的所作所為,實在應該招致滅頂之災,然而仰賴父親欒武子的美德餘蔭,竟然得以善終。到了欒桓子的兒子欒懷子,不效乃父而效乃祖,行事常以美德善念。照理好人當有好報,然而欒桓子當年種下的惡因在兒子身上結成惡果,致使欒懷子被迫逃亡楚國。
《國語·晉語八》同樣記載了欒懷子被迫逃亡的前因後果,而此事的主謀——晉國大夫陽畢,所給出的理據恰恰與叔向的上述邏輯如出一轍。其時晉平公憂慮於兵患頻發,大夫陽畢為之籌劃一勞永逸的定國之策:“籌劃的關鍵在於教令明確,教令明確需要有足夠的權威,樹立權威則在於君主您自己。您不妨選拔那些世代有功於國而後代衰微的世家子弟,給他們安排官職,同樣也把前代奸臣的後人找出來除掉,這就會提高您的威望,使您長保君權。……欒氏欺瞞晉國人已經很久了,欒武子就是敗壞宗族的罪魁禍首,他當年弑殺厲公來增強自己宗族的勢力。您現在隻要誅滅欒氏,人們就會畏服您的權威;您隻要選擇瑕、原、韓、魏等功臣的後人,給他們官爵和賞賜,人們就會感念您的恩德。恩威之施恰到好處,國家自然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