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在道義上最關注的問題是,孔子對這些事情究竟做出了怎樣的評價,給後世傳遞了怎樣的政治信息。當然,這就要從《春秋》的微言大義裏去尋找線索了。
宋人胡安國細心對比《春秋》記事的上下文,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發現:晉國多次討伐戎狄,在滅潞氏、甲氏以及兩伐鮮虞的時候同樣是以大夫為主將,但加以記載的時候稱謂竟很不統一,或稱人,或稱國,或稱其名氏,這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深意呢?(《胡氏春秋傳》卷二十五)
以今天的學術標準來看,《春秋》這些稱謂未必真的含有什麽微言大義,隻是古人篤信於此,所以在《春秋》微妙的措辭變化上投入了極大的熱情。胡安國所述之“或稱國”,即《春秋·宣公十五年》中“晉師滅赤狄潞氏”,此役晉國以荀林父為主帥;“或稱人”,即宣公十六年“晉人滅赤狄甲氏及留籲”,此役晉國以士會為主帥;“或稱其名氏”,即昭公十五年“晉荀吳帥師伐鮮虞”,昭公十七年“晉荀吳帥師滅陸渾之戎”,定公四年“晉士鞅、衛孔圍帥師伐鮮虞”,定公五年“晉士鞅帥師圍鮮虞”。
胡安國認為,上述種種事件的共同點是,晉國以大夫帥師討伐戎狄。而看上去屬於同樣性質的事件,稱謂記載上卻小有差別,這正是讓人耐心揣摩微言大義的地方。細細品味下來,就會發現這些討伐之戰雖然在客觀事實上極其相似,主帥的戰爭動機與作戰風格卻大有不同,所以《春秋》才以差異化的稱謂表達了差異化的道德評價:凡是以消滅對手為目的而毫無惻隱之心的,則稱人;凡是見利忘義而以詭計欺詐來贏得勝利的,則稱國;凡是以正義之師討伐敵人而不接納敵人之叛臣的,則稱名氏。(1)
這樣看來,《春秋》對荀吳圍鼓之戰應當是給予褒揚的,但胡安國堅持說,雖然道德評價有別,但稱其名氏並非褒揚,而是僅免於貶而已,《春秋》用兵禦侮之略盡在於此。(《胡氏春秋傳》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