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治大國:古代中國的正義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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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承勳劫父請降究竟算是大逆不道還是大義滅親,至少在胡安國看來當屬後者,實在值得褒獎。胡安國的學術曾經風行宋、元、明三代,專擅科舉考場三百多年,影響力相當驚人,其學脈直迄清代才被斬斷(因為胡安國的名著《春秋胡氏傳》正寫於南宋偏安背景之下,頗多應時激憤之語,重點就在於“尊王攘夷”和“複仇大義”,而這恰恰觸犯了清朝統治者的忌諱)。

在胡安國的學理下,後晉政權縱然談不上什麽清平世界,終歸還算是中原政權,而楊光遠妄圖勾結契丹顛覆後晉,這是以夷亂華,罪不可逭;因此,楊承勳的所作所為自然是忍私情而全大義的。——當然,這種事情隻能一時一地而論,後晉高祖石敬瑭本是沙陀人,他的建國曆程也是以勾結契丹為基點,甚至對契丹自稱兒皇帝,出賣幽雲十六州,完全不顧最基本的尊嚴體統;而楊光遠居然亦非漢人,其具體血緣雖已難以確定,但很可能和石敬瑭一樣屬於沙陀血脈。

楊承勳的例子恰恰是兒子“大義”滅了父親,如果我們認同這個“大義”,那麽大舜似乎就於“大義”有虧了。清乾隆四十六年,四庫全書館臣進呈南宋葉隆禮編撰的《契丹國誌》,乾隆帝閱後很不愉快。後者特意提到,這部書在講到楊承勳的時候引述了胡安國的評語,說他什麽“變而不失其正”,而楊承勳何正之有?他分明和父親一同被晉軍圍困,怕自己難逃一死,這才劫持了父親向晉軍請降,結果父親被殺,他自己倒受了晉國的爵祿賞賜。所謂“大義滅親”,父可以施之於子,子不可施之於父。父親叛國,兒子隻有一死以答君親,“豈有滅倫背義尚得謂之‘變而不失其正’”,這不過是胡安國華夷之辯芥蒂於心,袒護逆子,惑亂綱常,真是一派“胡說”。(《欽定重訂契丹國誌》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