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接受社群主義的倫理觀,就會發現棄疾的悲劇完全是一個無解的死結。如果說棄疾的所作所為中有什麽惡的成分,那麽或許就像加爾德隆的詩句所說的那樣:“人的最大罪惡就是誕生於世。”
叔本華曾經把悲劇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悲劇,故事裏總有一兩個窮凶極惡的人,壞話說盡,壞事做絕,在善良的主人公的命運裏締造悲劇——這樣的大反派,譬如《奧賽羅》中的雅葛、《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第二種悲劇,造成不幸的罪魁禍首並不是某一兩個壞人,而是盲目的命運,也就是偶然和錯誤——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西方大多數的古典悲劇都屬於這一個類型,近些的例子則有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伏爾泰的《坦克列德》;第三種悲劇,不幸也可以僅僅是由於劇中人彼此的地位不同,由於他們的關係造成的,這就無須作者在劇中安排可怕的錯誤或聞所未聞的意外,也不必安排什麽窮凶極惡的壞人,所有的角色都隻需要一些在道德上平平常常的人物,把他們安排在非常普通的情境之下,隻是使他們處於相互對立的地位罷了,他們隻是為這種地位所迫而彼此製造災禍,我們卻不能說他們當中到底有誰做錯了。
在這三種悲劇當中,叔本華認為第三種最為可取,因為這一類悲劇並不是把不幸當作一個例外來指給我們看,不是把不幸當作罕見的情況或是罕見的窮凶極惡的人帶來的東西,而是把它當作一種輕易的、自發的、從人最自然的行為和性格當中產生的、近乎人的本質所必然產生的東西,這樣一來,不幸也就和我們接近到可怕的程度了。而且在這樣的悲劇裏,主人公連鳴不平都不可能,因為他實在怪不了任何人。(1)
若以這樣的眼光來“欣賞”棄疾的悲劇,我們便做了尼采的信徒。是的,如果僅從道德角度來看,為這個世界的存在而辯護的任何理由都是站不住腳的,但我們完全可以從藝術的視角來看,看這個充滿罪惡的光怪陸離的世界是多麽有趣,多麽富於審美價值。